暑假（1 / 1）

暑假

七月初，中考成绩公布。

林萱是在家里查的成绩，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比她预估的高了几分，排名在全市前五百，够上本市的重点高中了。她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看了一眼屏幕，眼眶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林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爸爸在里面。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林萱推开门。爸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他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成绩出来了。”她说，“够上重点了。”

爸爸没有说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她的成绩和排名，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他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高兴，又不像，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嗯。”他说，“不错。”

林萱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两个字——不错。没有“还不够好”，没有“为什么不是前几名”，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下半句之后，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群里已经炸了。裴屿发了他的成绩单截图，考得不错，够上本校高中了，配了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我居然考上了”。然后是姜离歌的成绩单截图，文化课远远超过那所学校的要求，专业课成绩也位列前茅，裴屿回了一长串的“牛”，占了大半个屏幕。

林萱把自己的成绩单也发在了群里，什么字都没打。裴屿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说：我就说你行。姜离歌回了一个字：稳。林萱看着这个“稳”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稳，不只是成绩稳，是一切都稳了，尘埃落定。

姜离歌在群里说：明天出来吃饭。裴屿说好，林萱也说好。

第二天，三个人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碰面。裴屿穿了一件新t恤，白色，领口很大，看起来是特意为今天买的。姜离歌也换了一身浅色连衣裙，林萱第一次见她穿裙子，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她自己只是随便穿了件旧t恤，头发也没怎么梳，她不在意，反正他们不会嫌弃。

“你穿裙子了。”裴屿看着姜离歌，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的亮，是那种自然的、被什么晃了一下的亮。

“嗯。天热。”姜离歌低着头看菜单。

裴屿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三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多得多，裴屿说这是庆祝，多点几个，他请客。姜离歌说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该我请了。裴屿说你已经请过了，你的日子你请，今天不是你的日子，今天是我们三个人的日子，所以该我请。姜离歌看着他，没有争，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裴屿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以后，多久回来一次？”

林萱和姜离歌都擡起头看着他。

“我就在本市，天天在。你们一个去了外地，一个去了重点高中，都很忙吧？”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林萱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放假就回来。”姜离歌说。

“我也是。”林萱说。

裴屿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就行。放假就回来，回来就找我。我反正哪儿也不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三个人沿着马路走，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裴屿走在最外面，姜离歌走在中间，林萱走在最里面。走到路口的时候，裴屿忽然停下来。

“你们说，十年以后我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林萱说。

“不知道。”姜离歌说。

裴屿笑了。“你们能不能有点想象力？”

“你有想象力，你说。”林萱说。

裴屿想了想。“十年以后，我应该还在本市，可能结了婚，有了小孩，每天带学生打球。离歌在很远的地方，开了自己的画展，我去看过一次，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穿着黑色的裙子，跟现在一样不爱说话。林萱——”他停顿了片刻。“林萱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可能当了设计师，也可能当了老师，反正做什么都做得很好。我带着小孩去看她，小孩说，爸爸，这个阿姨好厉害。我说，对，她一直都很厉害。”

林萱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说的是他想象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她们。

“你呢？”裴屿看着她，“你怎么想？”

林萱想了想。“十年以后，我应该回来了。”

“回来干嘛？”

“回来看你。”

裴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和以前一样，但也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没心没肺的，今天的笑是认真开心的。姜离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闪光灯闪了一下，林萱眯起眼，裴屿也眯起眼。

“你拍我们干嘛？”裴屿问。

“留个纪念。”姜离歌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以后看。”

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林萱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在那个天台上，裴屿递给她一颗柠檬糖；在那个楼梯间，姜离歌说“你是林间有萱”；在那个咖啡馆，她们一起画画、一起喝凉掉的咖啡、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无所事事的下午。那些日子过去了，以后还会有。但不一样了，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现在她们还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校门口到了。

“明天见。”裴屿说。

“明天见。”林萱说。

“明天见。”姜离歌说。

三个人转身，往三个方向走去。林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屿的背影已经远了，姜离歌的背影也远了。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有颗糖，是裴屿刚才吃饭时偷偷塞进来的——柠檬味的，糖纸上写着“酸酸甜甜就是我”。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变。以后可能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