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1 / 2）

加油

运动会那天，天公作美，晴得没有一片云。

操场上搭起了临时的主席台，彩旗插了一整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在试音，喂喂了两声，然后放了一首很吵的进行曲。各班在看台上坐好，有的人举着横幅，有的人脸上贴了贴纸，气氛热腾腾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林萱坐在自己班的方阵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单词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跳远在下午，她还有一整个上午可以紧张。

周雨晴在旁边啃玉米，啃得很专心。“你紧张吗？”

“不紧张。”林萱说。

“那你抖什么？”

林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她把腿压住，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单词本。

上午最先进行的是短跑项目。林萱听见广播里喊高二男子一百米预赛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跑道上看了过去。她没找到裴屿——他报的是一千五，不是一百米，但她还是在那一瞬间把跑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好像怕他突然出现在某条跑道上似的。

旁边的看台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跳高开始了”。林萱从自己班方阵溜出来，绕了大半个操场，走到跳高场地边上。姜离歌正在做拉伸，和之前练的时候一样——压腿，活动手腕，然后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今天把头发扎得很高，露出整张脸，看起来很精神，像换了一个人。

林萱站在人群里，没有喊她。但姜离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擡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她。

林萱朝她点了点头。姜离歌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拉伸。

高度从一米一开始。这个高度对姜离歌来说太低了，她几乎没怎么用力就过了，身体轻飘飘地落在垫子上，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每一次过杆，旁边的同学都会鼓掌，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队伍末尾，等下一轮。

一米三。一米四。一米五。

高度越来越高，淘汰的人越来越多。到一米五五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三个人。姜离歌是其中之一。她站在起跑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助跑，起跳。这一次她的身体在空中稍稍弯了一下，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落下来，杆子稳稳地架着，没掉。她落在垫子上，弹了一下，翻身坐起来。

林萱站在旁边，看见姜离歌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萱看得清清楚楚。她以前不知道姜离歌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

广播里喊起了高二女子跳远检录。林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她转身往跳远场地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跳高场地。姜离歌正在准备下一次试跳，高度已经升到了一米五八。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站得很直。林萱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跑。

跳远场地在操场最远的角落，沙子被晒得发烫。林萱脱了鞋袜，光脚踩在跑道上做热身。和她同组的有十几个人，大部分她都不认识，但有一个她认识——张茜。张茜在另一边压腿，看见她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林萱没理她。

轮到她试跳的时候，她站在起跑点，深呼吸，想起了姜离歌说的话：“助跑速度不够，起跳发力不够。像这样——爆发力。”

她跑了出去。这一次她跑得比之前都快，踩到起跳板的瞬间，她用尽全力蹬了一下。身体腾空，她努力收腿，往前扑——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站住了。

她回头看沙坑——两米五一。

比上次练的时候远了。她站在沙坑边上，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沙子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林萱！”

她转头，看见裴屿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两瓶水，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接过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你跑完了？”她问。

“没呢，下午。”裴屿在她旁边坐下，也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刚才去看离歌跳高了，她进决赛了。下午决赛。”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说‘嗯’。”

林萱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话是不是永远只有一个字？”

“有时候会有两个字。”裴屿认真地想了想，“比如‘不要’。”

林萱笑了一下。阳光很晒，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跳高场地的方向，看不见姜离歌，只能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偶尔有掌声传过来。裴屿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太阳底下，他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走。

下午，一千五百米在跳高决赛之前。

裴屿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不太标准的拉伸动作。林萱和姜离歌站在跑道边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水。姜离歌刚比完跳高决赛，一米六二，第三名。她没拿到冠军，但林萱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在意，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像没发生过什么。

枪声响了。

裴屿冲出去的速度不算快，前两圈稳稳地跟在中间队伍里。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落后了，呼吸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林萱看着他从远处跑过来，脸已经涨红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裴屿！”她喊了一声。

裴屿从她面前跑过的时候，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像挂在脸上随时要掉下来，但他还是笑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跑，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一圈。裴屿已经被第一名甩了大半圈，但他还在跑。步子变小了，速度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不知道是在喊谁。林萱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水瓶，指节发白。姜离歌站在她旁边，也攥着水瓶，安静地看着跑道。

裴屿冲过终点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林萱跑过去，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了两下没拧开——手抖得太厉害了。林萱把水瓶拿回来，拧开盖子，重新递给他。

裴屿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喘了好一阵才擡起头，脸上还带着汗，脸通红，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刚打完一场仗的士兵，累得要死但还活着。

“第……第几名？”他喘着气问。

“第七。”姜离歌说。

一千五百米一共九个人。裴屿咧开嘴笑了，笑得很丑，牙齿露出来。“不是……最后。”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我比完了。”他说，“终于比完了。”

姜离歌把纸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一把脸，纸巾瞬间湿透了。他把纸巾捏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扔进，掉在地上了。他也没捡。姜离歌看了那团纸巾一眼，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这准头。”她说。

“耗尽了。”裴屿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地搭在她们肩膀上。“走，请你们喝饮料。”他的手臂很重，带着汗味和太阳晒过的热气，压得林萱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她本能地想躲开，但没有动。不是因为不讨厌，而是因为——他跑完了。他跑完了，还活着，还在笑，还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所以让他搭一下肩膀，也没什么。

三个人往小卖部走。裴屿走在中间，手臂还搭在她们肩上，步子还不太稳，但很坚定。“可乐。雪碧。冰红茶。你们选，我请。”

“可乐。”姜离歌说。

“冰红茶。”林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