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大白兔奶糖好像你整个(1 / 2)
第66章大白兔奶糖好像你整个
一门之隔的姥姥在房间里卖力地哭诉:“老薛老薛,你来也悄悄,走也悄悄,我知道你是累了,便不叫人打搅你,等再一次天明,我把你轻轻葬进黄土地里,你若愿意就长成一棵严肃的树,我常去为你浇水,若不愿意就长眠在地下等我日后来寻你吧……”
姥爷姓薛,据说五岁才开口说话,在那之前连咿咿呀呀的呼叫都少有,村里的人都叫他哑巴。
不善言辞的薛姥爷生一副凶相,又高又壮,皮肤黝黑粗糙,皱纹层层叠叠,杭笙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他就被吓哭了。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刚搬到杭笙家对面,有一天老头突然突然往杭笙口袋里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掐着自以为温柔的僵硬嗓音央求她以后多带带自家孙子玩。
杭笙以为是人贩子盯上了自己,嗷一嗓子就把自家姥姥唤来了,那时候她才知道对方不是坏人。
同杭家父母一样,甘薛真的爸妈也是国企下岗潮的一份子,那时候大家握着补贴各谋出路,在杭家爸妈决定留在小城开店时,甘家夫妻决定前往南方寻找出路,却不幸遭遇当地恶势力打击,惨死他乡。
自此甘家老人放弃乡下的土地,不再种植大片的麦子,而专心去抚育甘薛真这棵小小的、孤立无援的独苗。
也许是吃人嘴软,杭笙恪守承诺,同甘薛真做起了朋友,直到今天,也会到未来。
姥爷的照片被高高悬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是十年前杭笙高考结束那天,拿到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手机时给他拍的。
即使他的注意力只投入在一株苗上,他肤色依旧是风吹日晒后辛勤的黝黑,他为这棵唯一茁壮的丰收小苗欣喜,并奔涌出泪水。
那不是杭笙第一次看到他落泪,有时候凌晨她从睡梦中惊醒,趴在房间的窗户无所事事地乘凉吹风,偶尔也能窥见出摊的老人泪光闪闪。
杭笙盯着那张彩色照片,却忽然觉得自己也同方怀均一样丧失了对颜色的感知,只分辨得出黑白灰三种晦暗的色调,好似一次次要她承认对方是死了。
姥姥仍在哭,她开始唾弃自己是累赘,毁了孙子的好好姻缘,倒不如也随着姥爷去了好。
甘薛真也许是哭了,他声音变得压抑,卑微地央求姥姥不要丢自己孤身一人。
良久,房间里的哭啼终于消散,甘薛真拖着一具疲乏苦涩的身体走了出来。
他眼眶很红,嗓音里似还裹着泪,落进耳湿漉漉的。
“笙笙,我不打算去芜州了。”
这个抉择一点也不令杭笙意外,年纪越大往往越渴望落叶归根,要老人远离家乡其实是个巨大的挑战,当初有老伴作伴倒还好,到底有个贴己人说话,可如今薛姥爷死了,姥姥独自一人要怎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享晚年呢?
即使姥姥再怎么强调不想拖累孙子的前途,执意要前往异乡,甘薛真也没法忽视老人的需求,因为那是他究其一生想要守护的人。
姥爷的离去告诉他,他可以用于回报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了。
此刻的杭笙比任何时候都坚强,她抑制住了眼泪,头脑无比清醒:“嗯,我知道的,你做的任何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甘薛真摇摇头:“不是的,至少在决定去找你这件事上我就不够理智,而是被一种患得患失的躁动情绪推着向前走。”
他自嘲笑笑:“我很被动,很怯懦,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甚至不是出于我口,我又凭什么希望从你这得到回馈呢?”
“我有时候在想,倘若我再早一些去寻你,至少先于方怀均,抢在他之前去将我的感情诉之于口,你是不是会出于怜悯去爱我呢?”他自问自答,“我知道,不会的,你也许曾经对我有过一分心动,但由于我谨小慎微,停留在原地迟迟不敢表态,而你终究要前行,时间和距离终将消磨掉这一切。”
杭笙呼一口气,认真道:“但我想,就算当时我们顺利地走在了一起,时间依旧会将我们的感情消磨掉,因为我们彼此生起的并不是恋人般的情感,而是一种长久相伴的习惯。”
甘薛真苦笑一声:“笙笙,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见女孩罕有的不知所措,他又接着开了口:“当然,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只是觉得有些事得摊开来说明白,一方面给我的心一次表态的机会,另一方面也不想要再影响你和方怀均的感情。”
“我当初恶劣地想,方怀均是个心胸宽阔的人,他爱你,肯定也能包容我,所以我要想方设法留在你身边。”他说,“但这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欺负你看不明我的心而已,还白白消耗他爱你的情绪,绞尽脑汁后只是加深了你们之间的隔阂,让你徒增烦恼,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在姥爷死后我才明白,放手原来也是一种爱。所以我想,如果你能幸福,没有我其实也没关系。”
杭笙说:“你笑得好难看。”
甘薛真不在意,仍旧是笑,他张开双手,恳求道:“笙笙,再抱我一次吧,也许明天我们再也没法做朋友。”
杭笙没抱他,只是很严肃地说:“你对我们过去相识的二十二年就这点信心吗?我不信你对我只残留有爱情的情愫,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依旧会像从前一样爱你,但你知道,那不是以爱情的角度。”
甘薛真眼睛眨得很快,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杭笙抽了几张纸巾给他,语气放柔了些:“别勉为其难地笑了,没人规定男人不能落泪。”
又沉默坐了片刻后,杭笙站起,主动抱了抱面前这个眼眶发酸的男人,认真道:“老甘,这世上你不会少我一个朋友,也不会只剩姥姥一个亲人。”
甘薛真只是松松回抱了她,但仿佛汲取到了异常充沛的力量,方才还荒芜的心脏顷刻间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恍惚回到了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并没有开情窍,可是友情和亲情依旧能装满他那颗心。
人的心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他空荡的心在年少时就已经被填满,所以其实他可以不必那么贪婪。
纵然姥爷已经去往了天堂,可只要他记得,姥爷的爱意就不会凭空消散,就像杭笙愿意分给他的友谊一样。
甘薛真忽然觉得一身轻,他抹走眼尾的泪,扬起了发自内心的笑:“笙笙,谢谢你。”
杭笙没想到,她困扰了许久的难题,真的如方怀均说的那样,一觉起来就迎刃而解了。
看到姐姐通红着眼走进家门,杭筝放下手里翻来覆去的手机,走上前紧紧抱住对方,担心地问:“姐,你还好吧?”
在这帮小辈里,就属杭笙跟薛姥爷关系最好,倘若老头手里有四颗糖,多的那颗多半都会偷偷分给杭笙吃,可她如今却连老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心里不知道有多悲伤。
杭笙点点头,冲她温和地笑笑:“放心,我没事,听说他走得时候没太多痛苦,这样也很好了。”
杭筝才不信,她知道姐姐是怕牵动自己共情一起掉眼泪,所以才假装坚强的,她索性也不再提。
“对了,姐,你跟薛真哥……”她忽然又说。
杭笙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回:“说开了,不可能不影响我们之后的交往,但总比压在心里各自郁闷的好。”
“对不起啊……”杭筝嗫嚅道,“是我当时撺掇的薛真哥去找你,明明我不是当事人,还非要掺和进去,才导致你们陷入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害你们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朋友。”
杭笙摸摸她的脑袋,轻叹一口:“和你没关系,这种事本身就存在,是迟早需要解决的矛盾,你不过加速了它的到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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