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2 / 2)
但是,我不悔这一生。
他的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路刀光剑影,这一世爱恨情仇,他一一走过,哪怕此刻粉身碎骨,他也认了。
他反手握紧了叶一吟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血揉进自己的生命里。望着她影子的眼里满是爱恋与不舍。
雪落在无声无息间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瓣,像是试探,转眼间却已是纷纷扬扬。在这本该草木葱茏的暖地,这突如其来的雪,凄厉得像是一场来自天命的讣告。
很快,这场飞雪骤然停歇,云层裂开一道清冷的缝隙,日光便这样毫无防备地倾泻下来,浸透了黑潭边每一寸死寂的土地。
叶一吟的手臂仍虚虚拢着那人,怀中身躯却已沉甸甸。
她不肯松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尚存余温的颈窝,贪恋地汲取着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斩不断的情丝将心穿透,撕扯着她的灵魂。
一种无法言说的眷恋。
泣声不止,她的身体在微微战栗,像是在极寒之地试图用最后的体温去捂热一块寒冰。可那冰封一般的躯体只有沉默,是无声的拒绝,也是永恒的告别。
“暮然,”她的声音飘摇,“你总说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
“可是……今年的花,永远也不会再开了……”
次日,心中似有感应的萧合按捺着心思,踏过小黑潭,急切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看见那两道相依的影子,本该是温暖的画面,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
他踉跄着冲上前,当看清那张安详却苍白的脸时,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跪砸在冻土上。那一声痛哭,悲痛欲绝,震落了枝头上的枯叶,也惊碎了这山巅的尘雾。
然而,真正令萧合魂魄聚散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大嫂叶一吟的变化。
那一头曾如泼墨般流泻的长发,竟在一夜之间褪尽了颜色。从发根到发梢,化作满头霜雪,凛凛地立在惨淡的晨光里。
一夜白头,这是多么痛的情感。
萧合颤抖着手,缓缓探向她的鼻息——一片死寂,早已断绝。
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这一对壁人。大哥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大嫂满头白发,静卧其侧,像是一场迟迟未化的雪。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萧暮然先一步而去,叶一吟便用余生的所有颜色,为他披麻戴孝,随后便随他而去。
“师父……”
“师父——”随着两声凄厉悲戚的呼唤,许欣子与温宇涵重重跪地。
“卉木棠未亡人许欣子,”许欣子呜咽着,将脸埋进尘埃,脊背颤抖如风中残叶,“恭送先师。”
“卉木棠不肖弟子温宇涵,”温宇涵双拳紧握,再不能擡头,“恭送先师。”
萧合亦是泪如雨下,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三封信笺,那日大哥的声音犹在耳畔,字字剜心。
“三弟,待到那一日……”萧暮然背过身去,迅速抹去眼角湿润,“将这三封信交于她。我想……待这三件事了却,时日渐久,思念便该淡了。”
此刻,萧合将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哽咽:“大哥,愚弟……无能,终究是未能完成嘱托。”
他再难抑制,抽泣着展开第一封。
“一吟,吾之挚爱:忆昔年少,曾许你悬壶济世之愿。今我已嘱托精于机巧之故交,为你打制针灸全套、九针利器、柳叶锋刀及分毫戥子。此公性情孤介,非至诚之人不可得。唯需你亲往宗籍前叩拜,方肯将此灵器奉出。愿此物伴你,虽山长水阔,亦如我在侧,护你行医路坦荡。”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萧合吸了口气,颤抖着展开第二封。
“一吟卿卿慧鉴:南山医圣钟,曾以甘蜜为丸,掩百草之苦,既能润肺止咳,又可缓和药性。昔年我于他有旧恩,今修书一封,凭此信物寻他,他必倾囊相授。望卿承此薪火,光大卉木棠门楣,保一方百姓安康。如此,纵使我身化尘土,魂亦安矣。”
那爱意浓烈得令人窒息,跪在地上的三人早已泣不成声,肩头剧烈耸动,却无人敢放声大哭,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遗言。
萧合咬紧牙关,展开了最后一封。
“一吟爱鉴:每念及卿幼年飘零,孤苦无依,吾心便痛如针锥。十年前,吾已资建慈幼庄,以收留世间弃儿。今家业渐丰,庄中幼儿日增,亟需如卿般心怀柔肠之人,以为表率。替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儿们,谢过卿了。此亦是你我,留给这世间最后的一点温热。”
话音落下,萧合双臂脱力般垂下,那三封承载着生死之重的信笺,轻轻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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