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放下(1 / 2)
不愿放下
四合堂地牢中,阚明月目光再度打量着被绑之人。玄铁镣铐锁住手足,应当是万无一失。
“我倒要瞧瞧,你可有无九条命。”话音未落,他并指如电,直刺其胸膛。
萧暮然忍痛嗤笑。
“你笑什么?”
“你是嫉妒。”
阚明月面色未改,内下却是一慌,此人竟能窥破暗处心思。难怪秦艾再三告诫,莫与他多言。看来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若非秦艾叮嘱万不可取其性命,定要留他亲眼看着自己执掌天下庄,此刻便该将他了结。阚明月眼底寒意掠过,终只微微一笑,语气反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谦和,“与将死之人争辩,未免失了身份。”
转身之际,满脸尽是不甘。
铁门在身后划出悠长刺耳的嘶鸣,如同巨兽阖齿,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牢笼重新暗下天幕。
萧暮然身形一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臆间却泛起更沉重的苦涩。本是为一一讨个说法而来,岂料反陷绝境。
看来,这一切皆是预谋。秦艾布局深远,意在天下庄,这已是昭然若揭。可如今身陷囹圄,这消息如何传出?
此刻,萧暮然已看不清那个人,也猜不透那双重瞳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杀招。父亲安危几何?若是萧合与冷西风得知自己的遭遇,寻他报仇……他不敢细想,只觉心如沸鼎,焦灼难安。
他只盼着不周山上的众人和天下庄都安好。
而此刻,山上唯余死寂。偶有山风吹动灵堂四周的白幡簌簌作响,夹杂着守灵人拨弄火盆时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像是这座山最后的喘息。
“一一。慢些,仔细脚下。”玉琳琅劝不住她,只能跟来。虽搀着她,却拗不过她执拗的脚步。
曲一一手拖着沉重的孕身,喘着粗气踏入挂满白绸与黑纱的灵堂。一进门的刹那,那股浓烈刺鼻的檀香混着雨后渗出的阴湿霉味,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呕——”
她猛地侧身,以帕掩口,干呕不止。
“先去旁厅歇着吧。”玉琳琅轻拍她战栗的脊背,声音里满是忧惶。
曲一一却恍若未闻,强压身体的不适,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直勾勾望向正厅中央。
那具黑漆棺椁沉重如铁,死死压在所有人心头,压碎了众人的呼吸。棺头阴阳鱼狰狞,棺尾“奠”字刺目。那道未合的棺缝幽深莫测,镇邪的犁铧冷硬如铁,将生死硬生生割裂。
泪水在眼中兀自打着转,灵牌上的金字模糊一片,只有长明灯豆大的光影,在案头苟延残喘。
冷西风跪在棺椁旁,一身缟素几乎将他吞噬。自曲一一出事,他便将自己囚于悔恨的炼狱,寸寸成灰。这两日更是水米不进,形销骨立。
他没有哭,只死死盯着棺缝深处的黑暗,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胞弟冷北川,而是他这一生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当年父母坟前,他立誓要护怀中幼弟一世周全。
如今,他宁愿躺在里面的人,是自己;那个能和父母重逢的人,是自己。
透过无风自动的纸幡孝幛,曲一一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眼泪终是没能落下。她不忍再看,转身退出灵堂,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冷北川的卧房。
屋内陈设依旧,却已死寂沉沉,没了人气。目光触及角落那只精心打磨的摇床时,她心脏忽然一缩,下意识抚上高耸的腹部。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血脉相连,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想让这骨血,送他最后一程。
一抹刺目的红闯入视线,那是还未及试穿的喜服。
泪水轰然决堤。
“一一!”玉琳琅急忙扶住她,“去少主房里等吧。他该回来了。”不容分说,她半抱半扶地将曲一一带离这伤心之地。
萧合正在屋内焦急踱步,见她进来,神色一黯,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劝起。
“有线索么?”玉琳琅沉声问。
萧合摇头,递上那纸信笺,面色凝重,“大哥看过这个,即刻便下山了,至此未归……”
曲一一接过。纸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盖良善之人,非求琼瑶之报,然天地有衡,终不应使温煦之心,常抱清霜之冷。”
她喃喃念诵数遍,忽地身形一晃。显然,谜底已在心中炸开。那眼熟的笔锋……短短数语,藏尽维护与温柔。
他终究还是当初那个护着她的艾哥哥。在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为她出头。
手刃冷北川,不只是为泄愤,更是要替她斩断不幸的孽缘,祭奠她受辱的尊严。
“呵……呵呵……”
盯着那行字,她先是低声啜泣,随即竟在满脸泪痕中笑出了声。笑声凄厉,震得浑身发颤,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被命运反复玩弄后的彻骨悲凉。
“一一。”
这声呼唤涩哑如砂纸摩擦。
曲一一猛然回头,只见冷西风斜倚在门框边。昔日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似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竹。
数月不见,他本就清癯的身影如今更是薄得像一张纸。唯有那双凹陷的眼窝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火光。
她再也抑制不住,疯了一般冲过去,撞进他怀里,声音闷在他单薄的孝服里,支离破碎:“冷西风……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若我不执意嫁给他,你便不会……他就不会死……对不起……”
造化何其弄人。
冷西风吸了吸酸涩的鼻子,试图安慰她。可她抓着他衣袖,哭着替他整理愈显宽大的衣襟,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坚强起来,去支撑住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求你了,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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