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一笑(2 / 2)
曲一一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里间那扇闭着的房门。
“大哥在山顶练功,片刻就回。”冷西风摆好碗,将一双竹筷递向她。
指尖还未触及,筷子便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倏地抽走。
“这么用心的早饭,可别喂进了狗肚子。”冷北川的视线在哥哥身前的围布上停留一瞬,大剌剌坐下,夹起一箸菜便送进口中,嚼得啧啧有声。
冷西风脸上微微一热。谁都知道,只要萧暮然在山上,他总会起得格外早,晨功练得心不在焉,心思全绕着“合某人口味”的饭菜上打转。
合谁的口,不言而喻。
曲一一瞥了冷北川一眼,声音清凌凌的:“可不,不仅进了狗肚子,这狗还吃得毫无感恩之心。”
“心?”这个字仿佛烫着了冷北川,他“啪”地掷下筷子,眼中窜起火星,“你也配提‘心’?我哥这些年捧到你面前的,是颗活蹦乱跳的热心!你倒好,踩着它当垫脚石,去够你的天上月!曲一一,你的心是石头雕的吗?”
“够了!”冷西风一把拽开几乎要逼到女子身前的弟弟,嗓音发紧。
冷北川用舌尖顶顶腮帮,眼底满是讥诮与嫌恶,“不要脸!”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所有声音。
冷北川偏着头,手捂着迅速泛红的脸,眼眶里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水光。这么些年,他闯过再大的祸,哥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如今,竟为了一个永远捂不热的女人……
“你会后悔的!”他狠狠瞪了僵立的两人一眼,声音嘶哑地吼出这句话,转身冲出了竹屋。
“北川!”冷西风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弟弟是在为他鸣不平,为他愤懑。
“对不起。”曲一一看着他紧握成拳,微微发颤的手,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的情意,她如何不知,只是……
“别听他瞎说,”冷西风急忙转过头,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他向来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他是那种……挑不出错的完美男人。莫说对朋友,即便对陌生人,也能让人感到温暖。可我感到的都是冰冷。”
冷西风很清楚“他”指的是谁,看着她黯然的眼神,一层薄霜悄悄复上心头。
“这么多年,他人似乎在我身边,我却完全感受不到他在。他的喜怒哀乐,我参与不进去。”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桌沿。
“他沉默时,练功时,我能感觉到,他是孤独的。可我无论如何,都走不进他心里去。”
她忽然擡起眼,紧紧盯着冷西风,“你知道吗?那种挫败感……真的让人很沮丧。”
冷西风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在印证他自己。
“但你没有看见,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冷西风重新擡起头。他怕她误会自己不曾认真听,他想走进她的情绪里去,想给她一个妥当的回应,哪怕这回应剐着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携着山间清冽的晨风踏入屋内。
曲一一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像暗室里骤然点亮的灯。
冷西风喉结动了动,他想她不需要自己的答案,于是默默向后退开一步,低声道:“三弟找我,我先去……”
“顺便告诉老三,”萧暮然将长剑置于案上,头也未回地吩咐,声音是一贯的沉稳,“交给张猛便可,人手撤回来吧。”
“……是。”冷西风低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去所有波动,轻轻退出了这片突然令他感到窒息的暖光。
脚还未完全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曲一一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她刻意放柔的声音:“然哥哥,你的外衣,晨起风寒。”
冷西风终究没忍住,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侧目望去,只见她正垫着脚,将昨夜穿走的那件青色外衫披上萧暮然的肩头。
她仰着脸,眼角眉梢的笑意温软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那笑容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眼里。
他快速收回目光,快步踏入尚带寒意的晨雾中。弟弟的话,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撞在他的心上。或许,是该放手了。
屋内,萧暮然擡手自己将外衫拢好,目光落在曲一一脸上,忽然变得沉静而严肃。
曲一一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抢在他开口之前碎碎念起来:“然哥哥,入夏了,你可不知道天下庄的蚊子有多少,嗡嗡嗡吵得人头疼,还专挑人叮……”
她见萧暮然只是静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仿佛能洞穿一切,便更急了,语速更快:“张猛和玉琳琅也不知被你派了多少差事,常年见头不见尾的,庄里冷清得要命,闷都闷死了……”
“一一。”萧暮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还有啊,”她却像没听见,还要往下说,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仓皇,“后山的树莓今年结得特别好,我尝过一个,可甜了,你若是……”
“一一。”
他第二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截断了她内心所有徒劳的涟漪。
曲一一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擡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年,同样的话,他劝过许多次,也拒绝过许多次。以往,她总能装作听不懂,或撒个娇糊弄过去。
可这一次,不行了。
因为,叶一吟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多年来赖以自欺的迷雾。从前,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影,都能牢牢占据萧暮然全部的目光。如今,真真切切的人回来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几乎能听到某个地方正在碎裂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再找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哪怕能多抓住他片刻的光阴也好。可脑海里空空如也。
这么多年,她编制了无数细小的线,期望将他留在身边,可原来,所有的线头,都轻轻攥在那个女子的手里。
她再也没有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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