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2 / 4)
他面前的棋盘盘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微光,纹路交错纵横,深邃如星空,又似藏着天地间的生死玄机,棋盘之上还摆着棋子,黑白交错,落子之处仿佛还凝着未散的灵气与心力。
想必这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他的宝贝,玲珑棋盘。
周青崖忽然懂了。圣人不因外力而死,多因机缘到了死。古亭下那三十九局棋,难道云松子的尘缘了断?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气氛沉到了极点。
雨水从周青崖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刚要垂下头,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意,不料云松子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
“小友,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青崖又惊又喜:“大爷,你没死。”
云松子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轻得发虚,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叹了口气:“没死,也快死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息调匀,眼神却突然定定地落在周青崖身上:“临死之前,老朽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
“你可知开天门之战?”
周青崖点点头。
“修真八州与中州素有约定,双边的棋道第一人在开天门之前约定一战,胜者方可参加‘开天门’,去迎接真正的对手,那亦是悟出真正棋道玄机的机会。今日我虽赢了,却恨天道不公,老朽我已是油尽灯枯,恐怕开天门之时无法赴约。必须在我临死之前挑一人替我前去。小友,你,你可否下眼前这局棋给我看看。”
玲珑棋盘上摆着的,正是今日云松子与楚菀下的那盘棋。
耳边回响起今日在古亭那句话:“小友,你是不是算出来了?”
她还没有回答这句话。
周青崖并不知道这句话在无数棋修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波,在云松子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棋子,下在了棋盘上。
这不是最稳的一手,也不是最好的一手。
却是最大胆的一手。
这一子落下,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盘局势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即使算不出最好的一手,也要把水搅浑,让对弈双方的计算量,都在这一子落下后呈几何倍数爆炸式增长。连云松子都怔了片刻。
这就是周青崖。把水搅浑,只有双方都看不出深浅,才有可能在一片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博得一丝绝处逢生的转机。
“好,好。”云松子欣慰道,“我这一生,精研棋道,修得一身本事,执掌玲珑棋盘,也算得一方强者。可惜纵然天地间最厉害的强者,终究难逃生老病死。老朽此生风光无尽,唯一的憾事,便是还未寻到后继之人。小友,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看出你心性远超常人。正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认定你正是传承棋道的绝佳人选。如今人之将死,我诚心相求,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刚才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现在又是“唯一的憾事”。
这话一出,周青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大爷......你不会是在给我下套吧?”
云松子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再开口。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屋顶,发出单调而孤寂的声响,屋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他的模样,苍老、疲惫、衰微,仿佛下一刻便会真正断气,再不醒来。
周青崖看着他这副将死之人的模样,或许是今夜经历的事情太多,心莫名变得很柔软。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刹那——
云松子原本虚弱不堪、垂垂老矣的气息,骤然一变!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血色,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将死的颓态,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
“小友你终于同意了!”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同意了,你终于同意了!”
周青崖:“……”
“我靠!大爷,你到底死没死?!”
云松子得意地抚了抚白须:“你还管我叫大爷?”
拜师后应该称“师尊”。
周青崖一脸怀疑人生:“强买强卖啊。”
“棋道有云,兵不厌诈。”
周青崖扶着额头。也是,这老头生龙活虎的,下午还吃了那么多绿豆糕,怎么看也不像要嗝屁的人。况且,不过是三十九局,对棋圣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可是圣人。
反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衣衫上染尽樊济平和顾明蝉淋漓的血,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任何的别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她前面。
如今,她的心勉强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周青崖充满怨念地看向傅沉山:“所以,你俩合起伙来演我呢?!”
“你这个小朋友是意外之喜。”云松子抚了抚白须,“老朽真正要演的人是殷无仞。”
“昆仑剑阁阁主?”
“不错。从对弈结束开始,我便一直故意装出将死之态,让殷无仞以为有可乘之机。果不其然,狐貍出洞了。哼,从九州论道见到他儿子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
“所以刚才殷秋境界忽然提升,是因为殷无仞?”
想也知道,普天之下有几个七境?不过三人尔。胡琼,殷无仞,周青崖。
“那是昆仑剑阁的父子剑。”云松子嗤之以鼻,“什么镇剑诀,什么父子剑,胡琼说的没错,殷无仞这老家伙尽爱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父子同心,千里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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