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2 / 3)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若楚姑娘为新国手,中州岂要无后了?”
她对中州的国情有所了解。曲疏桐是中州的“国手”。所谓国手者,一生只奉棋道,不立家室,不嗣子孙。享有极高的礼遇,也伴随着极致的孤独。
松针轻飘飘地落下。
石桌前,楚菀轻声而决绝道:“成为国手,有天下棋士为徒,有千古棋道为嗣。一子落,风云生;一谱传,千秋继。纵无骨肉血亲,棋道不绝,便不算无后。”
裳降香自觉退至一旁。她的旁边,稳稳坐着中州的帝王。
赵陵平静地起身。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是稳。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惊雷起于侧而神不摇。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泄于言,不怒自威,不言而信。
他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声线沉朗,感慨道:“今日能观圣人之局,乃是赵陵三生之幸。局间危劫起伏,受益匪浅。”
并不谈论中州的国手,也不谈论他未来的皇后,只是谈棋。
云松子:“你也爱棋?”
帝王迎晚风而立,身姿矜贵端凝:“古人言,于琴可得道机,于棋可得兵机。”
“琴令人寂,棋令人闲。”云松子却笑,“不过闲人尔尔。倒要多谢胡院长允我这老闲人在千机学院颐养天年了,哈哈哈哈。”
胡琼面不改色地与之恭维一番。
而藏书阁里那把与院长心有灵犀的弓弦,正在极剧烈地嗡鸣振动。
*
周青崖一路从小路而下,踩着夕阳,一路朝着家的方向疯跑,衣袂被风扯得翻飞,学院里的湖泊亭阁、层叠亭台擦着身侧掠过,朱红廊柱与藏书楼的飞檐在眼前一晃而过。
经过灵兽苑的时候,王轶刚要喊她问问近期灵兽们的进食和排便情况,见她像道闪电一样极快地消失在眼前,又连忙社恐地闭上了嘴,缩回了脖子。
天完全黑下来了。浓墨般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周青崖出了学院大门,又扎进曲曲折折的小巷,撞入一盏一盏亮起的灯光,平日里熟稔的归途,此刻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又行数十里,心口的闷痛陡然翻涌,她再撑不住,扶着青砖墙,张口吐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溅在地上,晕开刺目的花。
方才观棋圣对弈,她也在一旁凝神算棋。三十九盘棋局,盘盘交错,步步杀机,在心中一一拆解、推演。早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周青崖胡乱擦了擦嘴角,心想云松子年事已高,想必心神耗费不比她轻多少,不过强撑着。
一口血吐尽,她缓了缓气息,继续奔回家。巷子里一只貍花猫探出头,怯生生舔了一口砖上的血迹,不知听到什么声音,又倏地弓着背,一溜烟窜进阴影里,没了踪影。
不知小黄有没有去找宁既明?宁道长比她近,应该更快回家。
周青崖这样想着,果然远远见到自己院子上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笼罩着。
是宁既明的符文阵法。
然而片刻之后,光幕微微震颤,像是遭受了重重一击,中心处骤然黯淡下去,裂纹如蛛丝般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解。
院子里三座秋千被震成碎片,木片与绳索四下飞溅,散了一地狼藉。
宁既明的手在剧烈发抖,指节泛白,双手中间悬着的铜钱疯狂震颤,嗡鸣不止,铜光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和头顶摇摇欲坠的光幕一起炸开,碎成齑粉。
在他的身后,顾明蝉静静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她脸上由周青崖精心描绘的蔷薇,尽数浸在浓稠的血污里,已看不清本来面貌。
在他面前,一把剑静静插在地上。
剑身通体莹青,如万里长空凝作寒铁,剑脊隐有流光暗涌,似藏浩荡云海,深不见底。凛冽剑意破鞘而出,压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栗,连风都不敢近前。
它不鸣则已,一鸣则天地惊;不动则已,一动则山河裂。它的主人稳稳握着剑鞘,插在地上,如一尊剑神坐镇,剑意如潮,层层叠叠压向四方,宁既明的符文阵在它面前,不过是薄纸一张,一触即溃。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此剑一出,天地变色,万法避退。
青冥剑拔剑拔地而起,剑身嗡鸣如雷,直指宁明胸口疾射而去。
符文法阵被剑意撕裂,终于支撑不住,发出刺耳的尖啸,彻底沦为齑粉。
这人到底是谁?
宁既明咬紧牙关,祭出另一枚铜钱。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来人跟顾明蝉有什么恩怨。他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顾明蝉就要死了。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
他决不允许顾明蝉去死。
青冥剑的主人咧开嘴,脸上十几处刺字狰狞无比。
然而下一刻——
“铛!!!”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气浪席卷开来,将周遭剑气尽数掀飞。宁既明只觉一股巨力从身前炸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振飞,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呕出鲜血。
他挣扎着擡眼,只见一道纤巧的白光如惊鸿掠影,堪堪拦在青冥剑之前!双剑相抵,青冥剑的浩荡剑意被硬生生格挡,剑脊震颤,青辉竟被逼得黯淡了几分。
这把剑,宁既明认识。
是折风剑!
黑夜里,折风剑完完全全展示了她的美丽。莹白如霜,细若流萤,虽震颤不止,却寸步不让。
青冥剑的主人回过头,与周青崖面对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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