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可十三岁的少年终于看到亲近的人,看到他每年清明节都会擦的干干净净的人,忍不住眼眶含泪。他倔强地耸了耸鼻子。
周青崖体贴地擦去他脸上的饼渣,笑了笑:“你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不让谁失望的,也不是为了让人满意的。你来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
山涧清流潺潺,她的声音如清泉清润空灵,却又似无际大海,容纳万物。
“花开水流,春去秋来,你是不是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习以为常的,可能是别人终其一生不可得见的。蜉蝣日出而生,日落而死,不知黎明与黑夜;寒蝉春天生而夏天死,从未见过秋天和冬天;上古有一种神木叫做大椿,将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在每个人,每种生物眼中都全然不相同。程四方,你的这双眼睛所见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周青崖擡头,在程四方眼前划过。一幅幅画面自少年脑海出现:穿过崇山峻岭奔赴千机学院、在钱潮江骑龙破江而出、与窈安在药铺追逐嬉闹,时光荏苒,一切再往回退:春日登仙试大会,宗门长老威压重重......
一瞬间,他再次头痛不已。
周青崖点住他眉心,疑惑:“你神庭脉有一处禁制。”
梅教导说不可让旁人触及神庭脉,可少年却觉得师祖奶奶手指这一点,极让他定心安神。
“师祖奶奶,我曾是中州人士。”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不敢向梅教导坦白的话在此刻全盘托出,程四方无比信任眼前的人,“父母皆死在饥荒,世上只余我与小妹。那年小妹高烧不退,我去登仙试大会,用自己换了三十两银子给小妹做看病钱。”
“宗门长老说‘断尘根’,既入仙门,便一心向道,不可再有任何挂念。”
私自返回者,不仅违逆宗门铁律,更被视作对大道的背叛——舍不下凡俗羁绊,心志不坚、道心有瑕,不配再踏仙途。修真界视其为懦夫,千夫所指、唾弃排斥,再无立足之地。
“我偷偷回家了,想看小妹的病有没有好起来,”程四方目光呆滞,脸色煞白,“三十两没有换回她的命。她没有了。她没有了。”
偷跑回去的程四方被宗门发现,视为耻辱懦夫。
威严的不容置喙的长老在他神庭脉设下禁制,逐他出门,令他永远不能再入道。
失魂落魄的程四方在世间游荡,在路上跟狗抢吃的,直到他在一个巷子里,走进一间药铺,遇到一个温柔的师尊,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墙上挂着“师祖”的画像。
......
“师祖奶奶,我的胆子比窈安还小,我是不是个懦夫?”
“你只是一个小孩子,不要用大人设定的规矩去评判自己,或者责罚自己。”周青崖全然不以为意,“什么狗屁断尘根,他们设定的规矩,就是对的吗?”
她笑眯起眼,几缕碎发被风卷着贴在脸颊,衬得明眸愈发清亮。眉宇之间一股轻灵之气,胜过千山万水。
言罢,她食指之上,一丝无形灵力注入程四方神庭。沉重桎梏陡然消失,程四方顿觉经脉通畅,神清气爽。
“程四方,”他听见清冽的女声,“放下一切顾虑,去见你眼中的世界。你的世界,你见到的一切,只有你能赋予它们意义。什么大道天道,什么别人规定的道,都不如修你自己的道,见你自己的花。”
少年忐忑:“可我的世界很小、很普通。”
他生在凡尘,长于尘世,资质平庸,甚至有些胆小,也没有奇遇机缘。他的世界素来平淡,没什么能称得上“精彩”的波澜。他就像一滴水,落入人世的滚滚浪潮中,连声响都不会发出。
“有人没见过大海,以为江河最为辽阔。有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无论你是谁,身处何地,有多普通,只要心中有青山,世间何处不可攀?此心自在无拘,此道万变无穷。”
此一变,风起云涌,梅卷漫天。
山下有人望天,议论纷纷:“怎么回事?好大一朵云。”
“是哪位师兄要突破了吗?”
“好像是梅山的方向。”
程四方眉眼清秀,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气。
无数朵红梅瓣飘荡,整座梅山仿佛成了被打翻的胭脂盒,将天地染得迷离又绚烂。
一朵花瓣被风卷来,悠悠飘至,周青崖擡手接住,放在闭眸聚灵的少年肩头。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铃声响起。
玉髓池边,屋檐铜铃。她以为只是个摆设,永远不会响起。
此刻铃声悠扬,越山壑而不散。
周青崖脸色突变。
铃声在向她传递一个讯息:落雪湖,撼庭楼,速救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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