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水面下的思量世间安得两(1 / 2)
第195章水面下的思量世间安得两
田信眯着眼睛,不慌不忙地一笑。
“甘茂之孙尚能拜上卿,秦王之女有何不可?余以为,诸位君子已经见过神童,不当再以年龄质疑渭阳君。古者上卿位同宰相,可我也没见上卿甘罗与吕丞相平起平坐啊!”
“至于为何要加治粟二字……”田信镇定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渭阳君所行之事为治理田间禾粟!”
“况且,渭阳君拜治粟上卿,与我进退何干?”
其他八位上卿脸色微凝,但垂着眼睛没说话,
李昙不避不让,平淡道:“一府主官为上卿,这是规矩,再来一位上卿,怎么安置呢?再开一个治粟府?还是说将新上卿归于你田道运麾下?”
麾下这两个字有点尖锐了,田信褪去笑容,连忙道:“臣断不敢有此意!”
他认真解释道:“渭阳君所行之事与治粟内史府紧密相连,合该并入治粟内史府管辖,关于这点,诸卿有异议否?”
八位上卿没人吭声,他们也馋丛天而降的美桃,但要么是职权风马牛不相及,要么是初来乍到新上任,不便争权——张宾遗憾地暗叹,要不是少府卿的位置还没坐稳,不然他肯定要争在少府内设个“小治粟府”。
少府管辖王室的山林池泽之税,也负责管理属于各地官田垦荒种粟一事呢。而且少府虽为九卿之一,遇到核心王室成员低一低头实在太正常了。渭阳君要是带着新业务来少府,为她这个新上卿单独辟出一府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不会有人置喙——公卿和公卿之间也是有微妙差别的。
渭阳君上来就比三公九卿高一筹或是平起平坐,他们心里不舒服,就算渭阳君的业务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能轻易忍受这样的事,但这事儿要是落到少府卿头上……
其他公卿:不行!堂堂王女,怎么能受少府辖制?!张少府,你委屈一下!
张宾不敢出来争,其他人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偌大的、肉眼可见会有漂亮政绩、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新业务白白落入田道运手里哇!
渭阳君年纪这么小,她能天天点卯?为她新设立的衙署、多出来的官吏员额和部门具体的事务运行还不是要靠别人管理?
谁掌握管理资源分配的能力,谁就拥有权力。
谁能眼睁睁看着同事凭借好运气扩充权力和地位啊?!
要不怎么李昙率先摆出架势?
吕不韦含笑捋须,气定神闲道:“丞相府地阔,可安君侯之尊。”他一语双关,自矜地说道,“渭阳君欲撰新农书,余门下有众多才士堪堪一用。”
瞧,丞相都忍不住伸手染指这份新增的权力。
嬴秧养气功夫不如亲爹,听到吕不韦这话,不由微微动了下眉毛,快速看了眼吕不韦。
[诶嘛,老吕你也太贪了吧!这都啥时候了,你还不递交辞呈,主动退位啊?]
秦王面色平静,心中冷笑。
五岁稚童都能懂的道理,文信侯却不“识得”。
老辣的公卿们没有错过渭阳君方才对于吕丞相之言的诧异和一瞬间的无奈,他们本能地琢磨起来——吕丞相是不是要出事了呀?
当事人吕不韦却没有感知到“担忧”,他也曾提心吊胆,可今年秦王亲政后,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无有一丝疾言厉色,这让吕不韦对未来升起希望:我在大王那儿是有情分的呀!是了是了,我虽是先王留下的旧臣,可我也侍奉今王九年呀!我是今王忠心的臣子呀!大王肯定知道的,他知道我吕氏对秦国、对秦王的忠诚,所以他放心用我!而且我和今王政见相同!咱们对秦国执政的方针策略和未来目标是一致的!
最根本的政治利益没有冲突,两人还有互相扶持九年、共渡风雨的情分,吕不韦反复思量,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落到和先代秦相们一般,或死或逐的下场。
五十四岁在寻常人家,应当知天命、安心养老,可在政治官场上,这正是拼搏的年纪,他们不像六七十一般年老体衰、不像二三十那般缺少经验和人脉,四五十岁是官员政治生命的绽放期。
吕不韦自诩身体好,还能进取,还能继续辅佐秦王成就霸业!
他曾力主扫灭东周王庭,也是他看出秦国只以斩首论功的弊端,提出“夺旗斩将”亦算军功,还是他,看出秦国在中原文士、天下舆论中的劣势地位,花费十年和无数金钱,延请百家名士编纂巨著,使秦国也有著述在各国留名。他的功劳不止这些,那些与先王的恩义,还有兢兢业业辅佐今王,面对三国外戚诱惑,始终不动摇效忠秦王之心……
吕不韦想:我的功劳当真不少啊!我虽做了些错事,可大王怎么就不能原谅我呢?
……大王看上去不像记恨我的样子!
不管了!继续当丞相,努力当个好丞相!不能晚节不保!
吕不韦的心思并不奇怪,历史记载不少,秦王与公卿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吕不韦迟迟不主动退位的想法和挣扎都能明白。他们甚至能理解吕不韦死不放手的原因——没有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会愿意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权位,安心去养老。
明白归明白,他们也不会让吕不韦美梦成真。
于秦王而言,一个积威深重、劳苦功高还名声不错的丞相本就是个政治障碍,何况这个丞相还是个食邑十万户的候爵!吕不韦有实际执政权力,还有钱有私兵有封地,秦王很难不去构想“万一吕不韦造反”的画面。
于其他公卿们而言,道理就更简单了。
——吕相国不退,我们该怎么上位啊?
文臣的终极理想是相国,能当公卿的人都不是咸鱼,大家都有进取心的好吗?
是啦,吕相于咱们而言有提拔、举荐、帮扶等等程度不同的恩义,可那也不代表咱们甘愿为了这点东西,一辈子与相位无缘啊!
察觉到异样的公卿们不约而同,沉默着旁观吕不韦走向窄路。
[肮脏的政治……]
嬴秧在心里不是滋味地吐槽。
她穿越前并非历史爱好者,对秦国君臣们的了解来自于广泛流传的刻板印象,穿越几年之后,与他们有过实际相处,她刷新了对于秦国君臣的印象看法。因此,当她发现吕不韦注定走上那条命运之路时,她不忍又怅惘。
[性格决定命运呐……]
秦王品了品这句话,嚼出真意,心内颇为赞同。
可不是?吕不韦若是安贫乐道的潇洒之人,就不会广泛投资,敢以小博大,为父亲图谋运作王位。正因他热心于汲营权力的性格,他才能突破商人的界限,封侯做宰,这样聪明执着且充满野心的人,眼睛里只能看到赌“秦王能容我”的可能,不会因为“秦王杀我逐我”的危险而抽身。
秦王淡淡地想:寡人已经给过文信侯许多次机会了。
父王,我并非不记恩义的无情之辈。您若有心,就去梦里劝劝文信侯。
“田治粟所言不妥,文信侯此言亦有不妥!”卫尉卿造虎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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