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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1 / 3)

渡河

一只小船在幽静大河上缓缓航行,河面倒映着星河夜幕,船头高挂着一盏红纱灯。

艄公站在船尾撑船。

白衣渡客披着斗篷坐在船舱里,宽大的帽兜遮盖住了她半张脸,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狭窄逼仄的船舱里放下的物件不多,也就铺了一地的草席,一条破破烂烂的被褥,右下角落里摆了一盏油灯,别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头顶开了一扇小木窗,由此望去可看见天空点缀着一片绚烂星河。白衣渡客却无心赏夜景,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隆起的黑色裹布,低头沉思着。

撑船的人轻轻划着船桨,水面掀起阵阵涟漪,搅碎了浮荡在黑浪之上的粼粼波光。浪声持续涌动、翻转,掀起一阵若隐若现的白沫儿,小船吱呀吱呀地轻晃,伴随着浪花飘摇起伏。

忽的一个急浪拍来,船只剧烈地颠簸了两下,船舱里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艄公闻听婴儿啼哭,登时满脸疑惑,他擡手摸了一嘴雪灰色的短须,朝里面的白衣渡客说道:“客官真是深藏不露,上船时我可没见您还带了一个孩子。”

皎洁的月光将他的短须衬得如雪一般锃亮,也一并照亮了他那双细长精明的眼睛,那人眼睛里透着晶莹的亮光,正是凝神思索的眼神。

他记得这人来搭船时,怀里确实抱着个黑布裹着的东西,可他没看出来是个婴儿。

因为他没听见一点动静,像她这样密不透风地捂着,婴儿恐怕会闷死在她怀里。

这样一看她不像是抱着个孩子,更像揣着件宝贝。

夹杂着婴儿的啼哭,船舱里的那位说话了:“黑鹧鸪的嘴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光听声音便知不好惹。

白衣渡客掀开裹布的一角,只见里面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她伸出右手轻轻拍打着婴儿的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黑鹈鹕干笑了两声:“是我多嘴了,客官请自便。”

小船顺着河流缓缓逼近对岸,远远瞧见了对面暗林中依稀浮动着几缕微光。

船到码头后,白衣渡客付了钱,抱着孩子上岸了。

黑鹈鹕也一并下了船,收好缆绳套在码头桩缠绕了几圈。

“咕咕——”

黑鹈鹕听到林中响起的这几声鸮鸣,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目光略一思索,他回头望去,只见白衣渡客往林中冲去,脚步极快。

黑鹈鹕没来由得有几分提心吊胆,便朝她摆摆手,高喊道:“当心夜里有鬼,客官记得下次再来啊!”

白衣渡客没有吱声,她抱着婴儿极快地穿梭在林中,脚不沾地近似飘飞,几个弯弯绕绕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人已经到了村子里。

再一晃,白衣渡客人不见了,眨眼间直奔到一扇宅门前。

这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房里有一对中年夫妇。妇人坐在床榻上抱着孩子哄睡,丈夫伏在桌案边挑灯读书,似乎精神十足,不知困倦。

白衣渡客用力拍打了几下大门,惊动声很快就引起了这对夫妇的目光。

“李郎,这么晚谁会来咱家?”颜无欢抱着怀中孩子轻轻摇晃,瞧了一眼躺在床里侧的男孩,“你去看看,别吵着孩子睡觉了。”

“我去去就回。”

李攀龙利落地放下书,起身向外头走去,路过挂在墙头的剑时,他不知怎的,眉头突突的跳了一下,便习惯性地取下剑,他直觉要发生不好的事。

事实也确如他所预感的那样应验了。他开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差点发出一声惊叫。

“屠、屠兰,你怎么来了?”

白衣渡客缓缓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灰白惨淡的面孔,那双眼睛黯淡无神,活像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这是遭遇重大变故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眼神,人还活着,心却是死了。

“孩子,我的孩子交给你了。”

屠兰一把将怀中的婴儿塞到李攀龙手里,他只好慌忙接过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要把孩子交给我?方衍他人呢?”

屠兰却答非所问:“孩子中了蚀心散,我……”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一支冷箭射穿了她的头,屠兰一头栽了下去,流下一地猩红。

李攀龙大惊失色,他一手护着孩子,举目望向四周,想去寻找那支冷箭由何处而来,可是周围一片寂静,不见任何踪影。

痛下杀手的人藏在暗处,此刻又无声无息地逃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李攀龙见找不到凶手,便急忙蹲下身查看屠兰伤势,可惜注定是无力回天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说道:“我给你去找大夫!”

“照顾好孩子……”屠兰吊着最后一口气,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袍子不让他走。

李攀龙瞧了眼抱在怀中的婴儿,悲痛地说道:“嫂子放心。”

屠兰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袍子不肯撒手,她瞪着眼睛注视着他,直到死去也不瞑目。

十六年后,正是春江水暖的日子。初春的暖阳将河面照得发亮,好像蒙上一层碎金,岸边的一棵垂柳落下一碧清影。

朝花村的涵老夫子在家里开堂授课,村里上至二十岁的年轻男女,下至五六岁的稚童都可以来听学。按照习俗,上门拜师前得准备一份束修礼聊表敬意。

涵老夫子已过花甲之年,听说以前是个穷秀才,曾在乡亲父老的帮助下参加省城的乡试,因屡试不中,拖到五十岁便回乡安度晚年去了。他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村里的有心人替他说过几户人家,偏偏那时的他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到头来却是光棍一个,成了孤寡老头。

倔老头虽然少年轻狂,如今年纪大了脾气收敛了不少,可若发起火来,那还是吓人得紧。

就说这今日讲学,按照他的规矩,听学的弟子卯时三刻就得入席就坐。

然而卯时三刻已过,涵老夫子手里拿着戒尺在前面晃来晃去,放眼望去,席间果然少了一个人。

听学弟子总共大概有十五六人,男女分列而坐,中间隔了一道帘子,男左女右,右边最后一个位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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