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4)
善怀之前应允了王碁,但也没想到说走就要走。
两个里头说话的功夫,屋外,知县大人派的人正立等着,便是预备着若是事情不协,即刻出面相商。
王碁无奈,只能叫善怀收拾包袱。善怀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两件换洗衣物外,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那两只鸡。
一则防备夜晚会有黄皮子来袭扰,二则,却是得提防着老宅那里,杨老太跟老三媳妇。倘若他们是把鸡弄回去养着倒也罢了,善怀最怕他们害了馋痨把鸡吃了,她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回来后只看到一地鸡毛。
王碁看她把两只鸡捉了放在大筐子里,啼笑皆非:“你弄那两只鸡做什么?成什么样子,快放下!”
外头那知县老爷的心腹闻言也笑道:“娘子不必如此,一应食材之类都是现成的,若没有,您也只管吩咐,自有专人采买。”
他只当善怀特意带了两只母鸡,是去当食材用的。
善怀尚且没消化他话中的“食材现成”,只对王碁道:“不带着我不放心……正下蛋,每天不能缺了食儿,又要提防黄皮子,别来祸害了。”她到底没说出还要提防杨老太太跟三媳妇。
县衙来人一震:竟不是食材,是……宠物。
王碁面皮发红:开始了,还没进城,便开始给自己丢脸了。这一身的村气,如何了得。
善怀却不觉着,仔细把两只鸡放在筐里,又怕它们受惊,上面盖了一块布,小心地抚了抚,两只鸡挤在一起,在她手底下发出咕咕的声音,仍是很温顺。
王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算放不下,只交给母亲那里养,或者给邻舍先养着就是了,哪里有随身带鸡的。”
善怀摇头:“给别人我不放心。”
虽跟王碁成亲,但他早出晚归,三五不时还夜不归宿,倒是这两只鸡,朝夕相伴,又会下蛋,对善怀来说,早就是不可或缺又劳苦功高的家里人了。
王碁望着她固执的神色,倒也知道,她虽然看着性情和软、温顺好说话,但一旦固执起来也够人喝一壶的,比如上次跳水救大原,又用那什么亲嘴的法子救活,那疯魔的样子,连他动手都阻不住。
幸而那县衙来的人甚是机变,见善怀如此说,当即话锋一转道:“夫人是心慈的人,两只鸡也不沉,路也不远并不费事,何况教谕县内的房子还算够大,放得下两只鸡,倘若嫌小的话,想必大老爷会帮着解决的。”<
王碁只得呵呵应付,也不再逼善怀把鸡留下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八舍,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王碁只说要带善怀去城内住几日,众人闻言,自然都纷纷称羡。
隔壁,曹媳妇因昨晚上跟王槐两口大闹一场,引动半个村子的人观望,她虽然好奇的心里发痒,一时却也没脸出来观瞧,倒是她男人没当回事,顶着满脸抓痕跟众人一起来看缘故。
王碁瞥见王槐脸上那仿佛跟猫战斗过的痕迹、毫无章法错综复杂,比自己更惨不忍睹多了,一时哑然,只能装眼瞎看不见,免得两下尴尬。
启程之前,杨老太听见消息,风一般赶来,她只听闻王碁要接善怀进城,自诩善怀离开村里,越发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这个亲娘却还窝在村里,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开,只说是知县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后自然也有机会。好说歹说,才把个老货摁下了。
杨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怀训斥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给王碁丢人之类的话,善怀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只是经过昨夜的事,善怀的心境竟也有了变化,在此之前,杨老太每次责骂的时候,善怀每每心头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觉着愧对王碁甚至婆母,可现在……她只觉着心里空茫茫,好似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大湖,杨老太的声音如同杂乱的风声,吹过来,又消失,半点不留在心上。
李婶子几个跟善怀还不错的,也同她道别,又吩咐她放心,他们也会帮她看着门户的。
善怀只没看见大原,四处张望也不见人,若是平日,早就亲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见秦弱纤。
只悄悄询问李婶子,妇人道:“先前你娘家人来的时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说话……那个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怀只得拜托李婶子回头告诉大原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只是去两三日,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碁又在旁细细叮嘱了王渼几句话,听见善怀的只言片语,倒也没说什么。
知县大人特派了一辆马车接人,算是村内第一家了。
不过善怀头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应,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跟两只鸡,十分宽绰。
王碁和那管事骑着骡子,外头同行,且走且说话。
马车毕竟比骡车要快,不多会儿出了村子,善怀才恍然梦醒,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庄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恰巧快经过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识张望,只见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经被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田地,满地里只留着高粱根还没有刨出来。
高粱的根不比别的庄稼,它很茂盛,根茎龙爪似的扣进土地里,稳稳当当,所以杆子才能长的那样高而挺拔,穗子才会那样又红又大。
善怀望着那只剩下根须的土地,每次看到这片黄土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它无言,沉默,踏实而可靠,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在地里流下汗水的人。
有时,善怀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是从这黄土地里生出来的,所以常常在劳作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里,就如同小时候靠在母亲怀里、被温柔拥抱,被妥帖保护着,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获了,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黄土地暂时蛰伏似的,但它在风吹雨打里,依旧积蓄着蓬勃盛大、无以伦比的力量,准备孕育下一茬的丰收。
善怀凝视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儿,深秋的风吹过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怀面前,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更深地镌刻进五脏六腑、身体的血脉里。
王碁在县内的房子,既然是知县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虽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颇为气派的小两进院子,一水儿整齐的鱼鳞青瓦,石头基底,青色砖墙。
临门几间倒座房,门前蹲着石狮子一对,飞檐斗拱的门庭,两扇厚实的棕红色楠木门扇,镶嵌着沉甸甸的铜环手。
还没进门,善怀便被惊住,就算邻村的大财主家里的门首,都不似这样齐整。
才进门,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禄双全的影壁,影壁往西进门,便是檐柱悬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门,从此门入内,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间,两侧东西厢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里有两棵花树,细碎的花叶微微泛黄,竟还有紫红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谢,善怀竟不认得是何花,后来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铺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砖,显得院子极为宽阔干净。
知县送房子的时候,知道此处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个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平日里也够用了。
头一次见王碁带女人过来,两个人见善怀容貌虽出色,可衣着甚是简朴,便都不敢认,直到王碁说道:“这便是当家的主母,以后住在这里,你两个且听吩咐。”
两个人这才信了确实是夫人,慌忙行礼。
善怀手里还抱着自己放着母鸡的筐子,待要回礼,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进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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