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里的维和军官(1 / 2)
那张照片里的维和军官
李杰退伍后,离开a枫桦市,也换了号码,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台里派驻非洲c国的战地记者老七回来了。老七原本也是社会新闻部出去的人,三年前,被抽调去做驻外战地记者。那几年,我们只在台里的内部通讯群和偶尔传回来的素材里见过他的名字,视频里不是炮火后的废墟,就是难民营、贫民窟、路边焦黑的装甲车和裹着头巾奔跑的孩子。
老秦一直说,老七那种人命硬,换个人去,未必活得到轮岗期满。这次他终于熬满三年,被调回国内,台里自然要给他接风。
那顿饭定在新闻中心旁边的小包间里,人来得比平时多,连平时最爱踩点迟到的金毛都提前到了。大家都知道c国那边还在打,记者又是最容易被炮火和流弹顺手带走的一类人,所以饭局一开始,话题就绕不开那边的局势。老七坐在主位旁边,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眼角的纹路深了许多,像是短短三年,硬生生多活出了十年的痕迹。
金毛先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特危险啊?”
“危险?”老七说,“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四个字一落下来,桌上忽然就静了一瞬。
老七也没故意卖关子,只是把酒抿了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些。“三年前,咱们这一批过去的记者,一共8个。第一年没过完,就折了两个。算上其他媒体,第一年就有16个记者牺牲。你就知道危不危险了。”
“死亡如影随形,成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老七说,“最危险的一次,迫击炮就在我前面不到200米的地方爆炸,到处浓烟滚滚。”
“你害怕吗?”
“怕?有时候,危险来了,就是一瞬间的事,你都来不及害怕。反正这次回国,我可不回去了。”
老秦敬酒,给他压惊,“来,让我们举杯,庆祝老七凯旋归来!”
酒过三巡,老七打开话匣子,给我们看他拍的照片,有战争后的废墟,贫民窟,轰炸场面等。有人感慨,有人骂脏话,有人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看两眼都要做噩梦。我本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老七翻到一张照片时,辣辣忽然“咦”了一声。
那是一张远景抓拍。
画面里有一片半废的居民区,烟还没散干净,地上到处是瓦砾和烧焦的车架。一个小孩子不知怎么冲进了前方布着警戒线的区域,旁边的人都在喊,后面一群记者和当地人停在边上,谁也不敢贸然往前。画面最中间,有个穿防护背心的维和军官正快速穿过那片危险区域,把那个孩子一把抱了回来。因为距离太远,拍得并不清楚,只能看出是个亚洲男人,侧影挺拔,动作利落,抱起孩子转身时,脖子前有个很小的吊坠,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一闪。
“这个场面我记得。”老七伸手点了点屏幕,声音都低了些,“那天真悬。那孩子像是被炮声吓懵了,直接跑进了疑似雷区。我们全都傻在那儿,不敢动。后来有个维和军官冲过去,把人抱回来的。具体是哪国的我当时也没顾上确认,只知道应该是亚洲人,胆子是真大。”
辣辣凑过去看了一眼,顺口说:“还挺帅的嘛,看着像中国军人。”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照片远,侧影虚,按理说根本看不出太多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就像一下被钉死在了那个男人的侧脸上。头发的轮廓,眉骨压下去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连抱孩子时肩背绷起的那股劲,都像极了一个人。
程飞。
我一把把手机从辣辣手里接了过来。
动作太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发我原图。”我看着老七,声音竟然有点发紧,“这张,原图发我。”
饭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老七倒没多想,立刻说行,回头就发。我当场把他拉进电脑前,把原图导出来,一点一点放大。照片颗粒粗,像素有限,放大以后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更模糊了。可我还是盯着屏幕,一寸一寸地看。头发、眉毛、眼睛、嘴角、下巴,越看越像!
尤其是他脖子上那块玉坠,虽然花纹看不清,可形状和轮廓却几乎和我婚礼那天送给程飞的护身符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发抖。
杨熙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姚瑶,你别太急。侧影而已,真的看不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我死死盯着那张被放大到发糊的照片,连眨眼都不敢,像生怕一眨眼,那点像就会消失,可它没有,越看越像,像得让我后背发麻,连呼吸都发烫。
杨熙见我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如果真是程飞,他不是伤得很重吗?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该这么快出现在维和前线。”
这话是理智的,也是正常人都会想到的。可我那一刻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智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到那儿亲眼看一眼,我这一辈子都会被困死在这张照片里。
饭局后半程,别人说什么我都没再听进去。
那张远远的侧影像长了钩子一样,把我整颗心都勾了过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老秦的办公室里,气氛冷凝。
我递上了申请去c国当战地记者的报告。
“你是去采访,不是去寻亲。”老秦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瑶瑶,作为老战友,我得提醒你,那张照片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在c国那种地方,长得像亚洲人的维和军官多了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秦差点以为我疯了,“我们这几年从来没派过女记者去前线常驻,你现在身体刚养回来没多久,脑子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知道危险,可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站在他对面,手心里全是汗,语气却出奇地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对我已经无话可说。后来他只扔给我一句:“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明白。尤其你妈那边。否则这个报告,我不会往上递。”
……
我回家以后,果然迎来了我妈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反对。
她不是装病,也不是闹脾气。她是真的被我气病了,血压飙上去,人当晚就进了医院。病房里,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发颤得厉害,一句接一句往我心口上砸。她说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我大概是老天派来气她的;说我前几年结婚不告诉家里,后来婚礼是假的,男人也没了,现在还要往非洲战场跑,是不是非得把他们老两□□活吓死才甘心。
她问我,到底是去找人,还是去送命。
我坐在床边听着,一开始还辩,后来就不辩了。因为我知道,所有劝我的人,都是爱我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谁都不会明白,有些路不去走一趟,人这辈子就永远过不去。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一直有个当战地记者的梦想,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气得转过头,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爸陪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聊天。走廊灯很白,他头上的白发也显得格外扎眼。那半年多,他确实老了很多。沉默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瑶瑶,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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