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盒米饭(1 / 2)
半盒米饭
下午,我们又赶去另一个9号安置点。
在去的路上,我们在安置点背风的角落里,看到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刚换下来休整的搜救二组战士。
我示意潘刚,静静地把镜头推过去。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靠着装沙袋的编织袋睡着了。他怀里还端着一个铝饭盒,自热米饭刚吃了一半,勺子还捏在手里。
更扎眼的是他的脚。
军靴脱在一边,雨水和汗水把他的双脚泡得肿胀发白,全是褶皱,脚底的血泡被泥沙磨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
一个路过的村民大嫂看到了。她停下脚步,没敢出声吵醒他。她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罩在小战士那半盒没吃完的米饭上,免得被飘进来的冷雨浇成泥汤。
做完这些,她没停留,转身快步去忙自己的事了。
“潘刚,别推近景,别打扰他们。”
“观众朋友们,这里的战士,很多都是零零后。他们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没有精力接受采访,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没力气咽完。他们不需要空洞的赞美和口号。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这短暂的、不被打扰的十分钟睡眠。我们退出来,把安静留给他们。”
后来,老秦说,这个小战士的采访片段,虽然没人说话,画面很安静,但他们当时在演播大厅,看到这个画面都哭了。
……
九号安置点设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河滩上,四周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碎木板和石块。雨停了,空气里却还是潮的,鞋一踩下去,泥能裹住半只脚。靠近路口的地方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部卫星电话,一块写着“每人三十秒”的硬纸板用胶带贴在桌沿,字被水气洇开了一点。
排队的人很多,却很安静。
没有人争,也没有人哭,大家只是低着头,把那三十秒的话在嘴里一遍遍地过。有的人拿着纸条,有的人用手指在掌心里比划,像怕一开口就忘。
潘刚扛着机器,站在队伍侧面找角度,低声问:“拍吗?”
我看了一眼,“拍!别往人脸上怼,先拍手,拍鞋,拍纸条。”
镜头里,一双一双沾着泥的鞋,鞋边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泥印;一只手攥着纸片,指节发白;前面有人接起电话,说得飞快,像怕漏掉一个字。
“我在九号安置点,河边这个——”
“我没事,你别回来。”
“爸的药没了,降压药,听见没有?”
三十秒一到,负责维持秩序的武警战士把电话轻轻接过去,朝后面的人点点头:“下一位。”
没有人抱怨。
排在中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头发乱着,裤脚还沾着没洗净的黄泥,怀里夹着一只塑料袋。她上前接电话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我等大姐打完电话,从桌边退下来,才走近半步:“大姐,我是电视台的,能跟您聊两句吗?不耽误您时间。”
大姐先是本能地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她:“你们能播寻人吗?”
我怔了一下:“能,您说。”
女人赶紧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张被泡得发软的照片,边角都卷了。“我儿子在外地打工,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不知道我们转到这个点了。你就说,陈桂香在九号安置点,人活着,老头子也活着,叫他别往里闯,路断了,危险。”
她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除了报平安,您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大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瓶水、两包饼干,还有一张药盒说明书。
“药。”她说,“老头子高血压,药泡了,昨晚头晕得厉害。我刚才给外头亲戚打电话,让他们想办法把药送进来。”
……
不远处,卫星电话那边又有人接通了。一个年轻男人哭得泣不成声:“妈,我活着,你别哭。”
三十秒很快就到了,战士把电话收回去,递给下一位。
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对着镜头,用平静的声音出镜:
“这里是九号安置点外的临时联络点。对很多人来说,灾后最重要的第一句话,不是倾诉,而是报平安;最着急解决的,也不是情绪,而是通信和药品。我在这里遇到一位叫陈桂香的大姐,陈大姐的儿子,如果你看到电视,请放心,你的父母一切平安。我们现在去前方指挥部,采访药品的补给情况。”
……
拍完安置点,我们直奔灾区前方指挥部。
这里是整个救援的大脑。卫星电话的嘟嘟声、电台的呼叫声交织在一起,乱中有序。
前方救援总指挥是武警支队的雷队长,熬得双眼通红,嗓子已经劈了。我把他堵在了看地图的间隙,只有三分钟的采访时间。
“雷队,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黄金72小时即将过去,接下来的重点会在哪里?”我语速极快,直奔主题。
雷队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点赞赏,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单刀直入的女记者。
“路通不了。”雷队长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南坡和北坡的盘山公路多处塌方,大型机械进不去。现在的重点是防范次生灾害,也就是滑坡和泥石流二次爆发。”
“物资补给能跟上吗?”我追问。
“陆路断了,全靠天上。”雷队长深吸了一口烟,“陆航的直升机大队已经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天气太差,风切变大,他们是在拿命往里运粮、运药。只要天上的螺旋桨还在转,地面的救援就绝不停。”
我点头,示意潘刚推近景,把雷队长坚毅疲惫的脸切进画面。没有刻意煽情,这些硬邦邦的实话,就是最具力量的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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