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云会替我吻你(1 / 1)
那片云会替我吻你
我在行军床上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程飞走后,这地方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这人天生闲不住,现在体力恢复了大半,职业本能就开始蠢蠢欲动。
我想去看看程飞的住处。
失联九个月,谁知道他那儿有没有藏着哪位漂亮女干事、女飞行员的照片?或者记点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日记?
我是记者,好奇心是本能。
我披上那件沾着泥点的迷彩外套,慢吞吞地蹭出了帐篷。
迎面撞上个正背着药箱的年轻卫生员,我拉住他:“你们程大队长住哪儿?”
小战士愣了下,看着我披着的军装,没设防,拿手指了指西边:“那顶最大的、顶上拉着双红天线的深绿色帐篷,就是程大的指挥帐。不过他这会儿带队上南坡了,还没回。”
“我知道,我落了东西在他那儿。”我扯了个谎,走得理直气壮。
指挥帐比医务帐篷还要冷清。
这里没多少生活痕迹,一张航线桌,一张叠得像豆腐块的行军床。
床底塞着一个巨大的迷彩飞行背囊,那是他全部的家当。里面塞着换洗的体能衫,还有我送的那对已经磨出毛边的护肩。在包底,我摸到一个硬邦邦、带着冷冽木香的小木箱。
那是用昆仑山的胡杨木做的。
木质极硬,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他在驻训的深夜,就着昏暗的手电光,用军用匕首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木纹被砂纸打磨得极其光滑,透着一种笨拙而偏执的耐心。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了木扣。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军功章,只有厚厚一叠相片。每一张,都是昆仑山的云。有的像奔马,有的像泼墨,有的像在大地上撕裂开的狰狞伤口。
每一张的边缘,都因为反复的指尖摩挲,微微卷起了边。
我翻开第一张,是如丝绸般逶迤的云海,在昆仑山湛蓝的天幕下孤傲清冷。翻到背面,是他笔力劲挺、入木三分的字迹:
“2025年10月15日。高积云,海拔四千米。今天的云很厚,遮住了信号。老秦说你最近在追那个黑作坊的案子,姚瑶,别太拼。我看过这么多片云,总觉得只要有一片往南方飘,它就是见过你的。”
我心里猛地一抽,鼻尖瞬间酸得发苦。
第二张,是壮阔如海啸的积雨云,夕阳把翻滚的云浪染成了刺眼的血色,透着股生死一线的肃杀。
“2025年11月10日。积雨云,云顶高度12000米,强气流。姚瑶,今天的操纵杆抖得厉害。但我抓稳了,因为想起你上次在枫桦市追新闻摔的那一跤——我得飞得比你稳,才能在下一次接住你。”
第三张,是残阳如血的火烧云,红得像是要从相片里滴出来。
“2025年12月15日。海拔五千米,这里的云会下雨。姚瑶,这颜色像极了那天你哭红的眼。但我没法降落,我还没拿回那个能带你回家的资格。”
第四张,是孤高的卷云,细碎地挂在天边。
“2026年1月8日。今天在电视转播里看见你了,隔得太远,看不清。这里的云很像你穿那件白色风衣的样子,冷冰冰的。我想把它拽下来,揣进兜里,带回有你的地方。”
我一张张翻着,直到看见那张形状极其扭曲的堡状层积云。
“2026年2月14日。驻训地。风切变极大。右肩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我大概是个废人了。姚瑶,如果这辈子我都飞不回你身边,你就把我忘了吧。我会孤独一生,因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降落的停机坪。”
眼泪终于决堤,“啪嗒”一声,砸在了那些遒劲的字迹上。
……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狂风卷起飞沙,粗暴地拍打着棚顶,那是直升机降落时特有的压迫感。
门帘被一只带着泥点子的手猛地掀开,冷冽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程飞拎着飞行头盔站在门口,迷彩服被汗水打湿了一半。他正低头解着领口的扣子,看到我手里那个打开的木箱,动作猝然僵住。
营地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开口:
“谁让你乱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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