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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的短信

自从上次地铁站那场无声的绝对压制后，程飞又像从枫桦市蒸发了一样。

要不是我的旧诺基亚里还躺着那条发送成功的sos短信，我真会觉得这个身手悍利、自带硝烟味的空军少校，只是我熬夜跑新闻产生的一场极度真实的幻觉。

一转眼到了年底，台里要筹备年会。主编老秦下了死命令，各个部门必须出节目，而且要跟自己部门的调性结合。

我从小被老妈逼着考过钢琴十级，所以第一个节目毫无悬念，就是我弹一首恢弘的交响乐变奏曲。这玩意儿在台里，基本上就等同于每年必上的定海神针。

至于第二个节目，社会新闻部这种常年灰头土脸的部门，实在想不出什么花样。

隔壁娱乐部的记者孟欣端着咖啡路过，笑盈盈地抛出个钩子：“听说你们部门还没憋出节目？要不跟我们娱乐部合演个音乐剧？我们缺几个演黑衣保镖的群众演员，我觉得你们部那几个常年跑暗访的男记者，气质特别符合。”

“多谢孟大记者擡爱。”我头都没擡，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不过我们这帮人常年跟地痞流氓打交道，怕一身土腥气，熏着你们那些高定礼服。”

软刀子顶回去，办公室里几个平时受过娱乐部气的男记者暗暗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最终，在连续毙掉了小品、诗朗诵之后，老秦拍板：全组排练一个展现记者风采的情景剧。

离节目初审不到两周。大家都得利用下班时间排练，可我和杨熙偏偏赶上年底突发新闻多。

比如这天凌晨两点。

“主持人好。凌晨两点，我身后的老旧小区发生剧烈燃气爆炸。据现场消防初步勘察，是六楼住户深夜回家开灯产生的电火花引发了爆燃。目前伤员正在抢救……”

我举着话筒，牙齿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冻得直打架。坚持做完二十分钟的现场连线。连线最后，冷风夹着火场的硝烟扑进喉咙，我没忍住，偏过头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为了不穿帮，我死死掐着自己冰凉的大腿，才勉强用平稳的播报音做完了收尾。等到摄像机红灯一灭，我整个人都已经冻透了。

回家后毫无悬念地发起了高烧。吞了两片退烧药，我一头栽进被窝。

第二天一早，老秦的电话准时打来：“姚瑶，上午排练情景剧，大家就差你一个主角了。”

我脑袋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声音嘶哑：“秦总，我凌晨刚出了火场，发烧三十八度五。杨熙昨晚跟我一起去的，她不也没去吗？”

“杨熙昨天拍完素材，凌轩就开车把她接走挂水去了，人家这会儿刚到排练室。你克服一下？”老秦也是急了。

听到凌轩的名字，我脑门突突直跳。不是嫉妒，而是极度的疲惫和烦躁。

别人有专车接送嘘寒问暖，我只有一个刚从狗场救回来、正在疯狂拆家的金毛犬“卡布奇诺”，以及一只因为太冷而进入冬眠状态的乌龟“罗纳尔多”。

“秦总，我是铁打的也得有个淬火的时间。今天我是真起不来。情景剧你们找别人演女一号吧，我实在排不动了。”

我没给老秦再施压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蒙头睡死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我颓废地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端着碗坐在阳台上，看着“卡布奇诺”在客厅里疯狂地撕咬着一只无辜的拖鞋。

我叹了口气。想想我自己，能扛着二十斤的设备跑现场，能跟地痞流氓周旋，能写出轰动全市的揭黑报道。脱下这身灰头土脸的冲锋衣，我还能弹得一手好钢琴，烤得出完美的纸杯蛋糕。

我像个全能的六边形战士，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可我到底图什么？为了年底那个中东战地记者的名额，我把自己逼成了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而凌轩和杨熙，正筹备着他们完美的婚礼，岁月静好。

这种极端的落差感，在生病虚弱的时候，总会成倍地放大。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换了身衣服，牵着“卡布奇诺”，一个人跑到街边的大排档，点了一大盘最辣的变态辣小龙虾。我试图用那种极致的麻辣，来烧毁自己迟钝的味觉，用生理的痛感去覆盖心理的疲惫。

辣得我满头大汗、眼眶发红的时候。放在桌角、那个破旧的备用直板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那是自从w市绑架案后，我一直随身带着的“保命符”。

在满屏乱七八糟的推销短信中，弹出了一条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极其古怪且冗长的数字串发来的消息。

那是军用卫星保密电话经过外网中转后，被系统强制随机生成的乱码号。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烧退了吗？”

我捏着沾满红油的小龙虾，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我发烧的事，除了老秦我谁也没说。台里只以为我在家补觉，老王甚至还以为我今天轮休。在这个喧闹、刺眼、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大排档里，看着那冰冷的四个字，我的眼眶忽然被辣意熏得彻底红透了。

只有程飞，隔空看穿了我的狼狈。

他是空军试飞院的顶级飞行员，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最擅长在万米高空的黑夜和浓雾里搜寻每一个微小的异常。

他一定看完了今天早上市台突发新闻的重播。他看穿了我在镜头前的沉重呼吸，看穿了连线最后两秒，我因为高烧应激，泛红的脸颊和微微痉挛的手指。

他什么都知道。

我颤抖着指尖将短信往下拉，在最下方，静静地躺着那行利落、不容置疑的落款：

——“药在门口。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