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1 / 2)
海
熹微天光刺破林雾,问寻随怀中原石的指引,稳步穿出幽深林海。
灵石在衣襟间轻缓滚动,温凉灵息恒定不散,她步履轻稳,紧随前路。半刻时辰后,怀中异动骤然骤停,灵石彻底沉寂。
问寻蹲身拾起石子,贴于耳侧。
内里原本孱弱的灵息心跳,此刻愈发迟缓微弱,似历经连日引路耗损,早已不堪重负。
收好原石,她垂眸审视左臂。
破损的袖口之下,原本局限手背手肘的玄黑异种纹路,已然顺着肌理层层攀延,细密盘踞在整条小臂皮肉之间。指尖轻拂而过,无痛无痒,却能清晰感知皮下潜藏的细碎蠕动,是异种悄然生长、持续异变的征兆。
她从容拢下衣袖,遮去异动,继续前行。
前路晨雾氤氲,尽头隐约浮起一片低矮屋舍,是一座静卧荒野的无名村落。村落静谧无人,透着与世隔绝的死寂。问寻无心驻足纠缠,侧身绕开村口荒径,择无人野路直行。
将至村尾,道边阴影里,赫然蹲踞着一道灰衣人影。
问寻步履未顿,神色无波,径直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那道蛰伏的人影骤然暴起。
是个壮年男子,半张脸面盘踞着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一双暗黄竖瞳死死锁死她腰间的无刃弯刀,戾气森然。
“这刀,不属于你。”
冷硬断句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掠夺之意。
问寻未做应答,右手顺势复上冰凉刀柄,指节微收,蓄势待发。
男子反手抽出后背长刀,刃口翻涌浓稠煞气,锋芒逼人。可未等他擡刀劈落,问寻已然抽刀出鞘,侧身踏前。
无锋弯刀,不攻不劈,只顺势重重一压。
沉暗刀身精准落于男子肩头,无血无伤,却带着压制神魂的磅礴力道。
下一瞬,男子握刀的右臂骤然脱力,筋骨瞬麻,手中长刀哐当坠落尘土。他僵立原地,怔怔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眼底盛满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问寻收刀归鞘,目不斜视,从他身侧从容走过,未曾回头半分。
怀中原石骤然发烫,脱手滚落地面,稳稳朝着东方前路滚动而去。
行至三岔路口,灵石应声开裂,细碎金光溢出石缝,淡金虚影凝形伫立。澄澈鎏金眼眸静静凝望着她,光影微动,带着几分罕见的讶异。
“你方才动手了。”
空灵淡漠的声线随风漫开,一语道破她的蜕变。
“从前遇阻,你唯避而已。”
虚影静静凝视她良久,周身光影明暗闪烁,转瞬尽数寂灭。开裂的原石缓缓合拢,重归完好模样。
问寻俯身拾起,眸光沉静,径直踏上右侧岔路。
前路不远,昨日横亘归途的浑河再度显现。
她俯身欲掬水洁面,垂眸瞬间,河面倒影澄澈依旧,那道沉默垂首的白发虚影,再度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经年相伴,无声无辞。
这一次,问寻眸光未滞,不看、不疑、不叹。
她直身起身,稳步踏河渡河,目光笃定,前路无半分偏移。
天光大亮,日华铺野。
怀中引路灵石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异动。
问寻贴耳细听,石中灵息心跳,愈发微弱渺茫。她擡眸远眺,前路视野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墨黑荒地。
此地寸草不生,黑土潮湿黏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沉郁的腐腥气,与树洞深处的阴秽气息同源同质。
她指尖轻触黑土,黏腻浊气瞬间附着肌肤。左臂蛰伏的鳞纹即刻苏醒,转瞬将污秽尽数吞噬消融。肌理深处,手肘位置悄然蔓延出一道崭新黑纹,扎根皮肉,不可逆除。
灵石滚落至荒地正中央,稳稳停驻,石身不裂、光息不露。
它在催她入局,却灵息怯弱,不敢强行引路,只剩无声的敦促。
问寻立在荒地边缘,半步未踏,寸寸自持。
良久,她转身决然离去。
行出数里开外,再回首时,那片吞纳阴秽的墨黑荒地,已然隐于视野尽头。而她左臂的异种黑纹,又悄然新生一缕细纹。
鳞纹识尽天下阴秽,灵石通晓世间煞机。
万物皆在催她踏入宿命棋局,唯独她本心澄澈,步步守界,不肯随波逐流。
彻夜独行,天光再破。
怀中沉寂整夜的灵石,彻底停驻不动。
问寻收石擡眸,目光越过茫茫旷野——
前方,是海。
灰天覆沧海,浊浪接天际,一望无际,渺无人烟。凛冽海风横掠天地,裹挟着荒芜冰冷的咸腥,不同于黑土的腐臭阴邪,这片海域的气息空旷苍凉,沉沉压落心底,让人窒息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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