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归尘·茶（2 / 3）

修士举杯入口，茶汤微烫，灼得他轻嘶一声，却未曾放下，细细咽下。“从何处来？”问寻淡淡开口。

“北地荒漠。”修士擡眸，“北边只剩漫天死灰。”

“是啊，只剩灰。”

修士微微一怔，定定望着她：“老板娘也曾去过北地？”

“路过而已。”

修士默然片刻，忽轻声道：“我曾听闻北地诡事无数。有村落古井沉骨，藏百年枉死冤魂；有死寂空村，门缝藏眼。不知真假。老板娘一路路过，可曾见过？”

“见过。”问寻应声清淡。

修士指尖一顿，眼底惊色翻涌，深深凝望眼前淡然煮茶的女子。“你究竟是谁？”

问寻垂眸望向盏中清茶。茶叶沉底，茶汤清明，岁岁寻常。“不过人间过客，煮茶闲人。”

修士不再追问，饮尽清茶，放下铜板，起身离去。行至石桥中央，他骤然驻足回头，遥遥发问：“老板娘高姓？”

晚风送来清淡一语：“问寻。”

少年修士低声默念二字，眉眼了然。背影渐远，消失在柳色暮色深处。

阿问擡首，蹭了蹭她的掌心：“你告知名姓了。”

“他问，我便答。”

“不怕世人知晓，再起风波？”

“知晓又如何。千帆过尽，旧事如烟，无人再信传奇，无人再扰闲人。”

此后岁月，茶寮客来客往，岁岁寻常。有荷担老农，歇脚饮一碗清茶，付两枚铜板，踏暮色归田；有抱婴妇人，风尘疲惫，一盏温茶入喉，哭闹稚童即刻安然；有垂髫幼童，趴桌嬉戏，不饮不闹，只贪恋此间温柔烟火。

一日暮色将临，寮前落座一位极老的老者。满脸沟壑皱纹，覆尽岁月风霜，擡手要了一碗清茶，入口微抿，轻声叹：“茶苦。”

“茶本百味，底色皆苦。”问寻道。

“年少饮之不觉，老来方知人间茶味，尽是沧桑。”老者轻笑，“你这茶寮开了多少年？”

“很久了。”

“常年独守？”

问寻垂眸抚过膝头白兔：“两人。”

老者望向温顺白兔，温声问：“它唤何名？”

“阿问。”

“你呢？”

“问寻。”

老者低念名姓，眼底含暖：“好名字。寻尽山河，终得归尘。”

铜板轻落桌案，老者起身缓步离去，背影融入暮色烟火。

阿问擡眸：“他的颜色。”

“是茶色。半生浮沉，半生清苦，入口苦涩，回甘余生。”

“那你的颜色？”

问寻低头凝望掌心浅浅月牙旧疤，岁岁留存，不痛不痒，真实真切。“是疤色。凡人活过、熬过、走过的印记。不耀不烈，不神不妖。”

日暮云垂，西天云霞翻涌，赤、紫、暖金层层交织，是人间落日独有的温柔盛景。远方天际掠过一缕极淡极远的妖气，微弱转瞬，不成祸，不成灾。

阿问耳廓轻动：“不去看看？”

问寻遥望远山暮色，轻声慵懒：“明日再说。”

“明日尚有明日事。”

“那就后天。”

从此，无迫切奔赴，无宿命催逼。可煮茶度日，可临风听水，可袖手观人间，亦可随性渡风尘。余生漫漫，皆可从容。

晚风漫卷烟火气息，炊烟、茶香、草木清风，揉作最安稳的人间温柔。问寻静坐门槛，闭眼迎风。过往万千人面，万般颜色，尽数沉淀心底。看不见，摸不着，却岁岁常在。

她轻声开口：“阿问。”

“嗯。”

“你的光，彻底没了。”

“嗯。”

“你可后悔？”

阿问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声线柔软坚定：“不后悔。光灭了无妨。我还在。”

皓月高悬，清辉覆满河畔垂柳。流水潺潺，晚风徐徐，人间安稳，岁岁长安。

问寻起身推门，携一身晚风月色，步入屋内。阿问轻跃肩头，相依相伴。

茶寮灯火轻熄，木门虚掩，留一盏人间温柔，候四方过客，等岁岁清风。

前路无宿命，无枷锁，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