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与雾(1 / 3)
胎动与雾
她没有停。
妖魔心脏内腔,是一片极致的软。足尖落下的刹那,脚下肉膜肌理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温软柔韧,触感竟似踏在巨兽鲜活的舌面上。每前行一步,身后便萦绕起细碎黏腻的吮吸轻响。
前路唯一的光亮,是阿问凝出的银白微光。方寸光晕堪堪照亮足下前路,余下周遭尽数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
问寻手背上的异眼圆睁,一瞬不瞬锁定前方微光,瞳色沉稳,全程未眨分毫。
阿问的嗓音在幽暗中轻轻响起:“别碰那些发丝,是上古妖魔的胎衣。”
话音未落,手背上的异眼忽然轻眨三下。再次睁开时,漆黑瞳仁深处,赫然浮起一枚清冷白字——七。瞳光流转,数字飞速递减:六、五、四。它在无声倒数妖魔苏醒的时限。
漫天发丝织就的胎衣在她逼近时自动分流退让。不是畏惧,是忌惮她手背上的异眼。
黑网之后,立着一堵厚重灰白肉墙。墙面上长满无数婴儿般细小的手掌,掌心嵌着灰白无瞳的竖眼。问寻缓步逼近,手背上的异眼轻轻一眨——墙面上万千无瞳小眼尽数同步阖眨。她趁势将覆满银鳞的左手按上肉墙,鳞甲翻竖,墙面小手惊惧回缩,肉墙轰然开裂。
裂缝深处,一缕细碎金色微光隐隐流转。
“进来。我在里面等你。”阿问的微光骤然黯淡几分。
问寻俯身钻进裂缝。内里是一方密闭的血肉腔体,四壁由半透明柔韧肉膜包裹,丛生的粗壮血管蜿蜒盘绕。腔体正中央,悬空静置着一枚巨大人形胎茧,通体灰白半透,轮廓初具人形,如一枚迟迟未降的畸形婴胎。
阿问的银白微光落定胎茧旁,凝出完整少年人形。较之先前,他身形凝实不少,赤足踏在虚空之中,足下凝结层层细碎白霜。
“这就是上古妖魔?”问寻低声问。
“不是。只是它依托沉渊凝成的胎壳。”阿问指尖轻触胎茧,灰白表皮应声崩裂,裂缝深处陡然探出一只青白修长的成人手掌,指甲乌黑尖利,泛着森寒光泽。那只手扣住胎壳边缘,骤然发力——整具胎茧轰然破开。
遍地黑液肆意漫流。问寻左手下压,鳞甲翻竖,寒威尽泄,黑液中的细碎发丝瞬间惊惧回缩。
黑液流尽,残破胎壳中央,静静立着一道赤裸女子人影。肌肤白皙似上好冷瓷,面容竟与问寻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添了三十余岁的沉敛沧桑。她缓缓睁眼,一双赤金瞳眸与阿问色泽别无二致,却无半分光亮温度。
“你又来了。”嗓音平淡无波。
“你是谁。”
“我是你前世亲手封印的业果。”女子静静伫立,“当年你自断左手,将自身半数神性与初生妖魔意识一同封入断世刀中。后来你师父取走长刀,独将我这缕妖魔本源禁锢沉渊,千年未释。如今你体内神性苏醒,我亦随之复苏。你左手滋生的所有妖性戾气皆脱胎于我,我需尽数取回。”
她语气淡漠,字字皆是宿命裁决:“你不能杀我,杀我则妖性溃散。你只剩两条路——其一,唤醒刀中半数神性,重归完整神格,趁我未圆满破封,斩灭本源;其二,静待我彻底苏醒,身死道消。”
问寻垂眸,看向腰间震动不止的旧刀。刀身嗡鸣,内里蛰伏的半数神性剧烈躁动,诱她合一成神。可一旦融合,世间再无挣扎求生、有念有执的问寻,只剩一尊无情无念的守墓神。
她指尖缓缓脱离刀柄:“两条路,我都不选。”
那尊与她容貌一致的妖魔虚影低低笑了,笑意寒凉:“那你,唯有等死。”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直锁问寻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银白光影破空而至——阿问以身挡在问寻身前,澄澈圣光轰然撞上妖魔虚影。巨力冲击之下,虚影仓促后退。
“你尚未圆满苏醒。”妖魔虚影语气轻蔑。
“护她,足够。”
阿问骤然张开双臂,周身银白光芒轰然炸裂,凝出一道笔直璀璨的光柱,狠狠碾压在虚影身上。浩瀚圣光带着沉沉神性重力,硬生生压得妖魔虚影弯腰屈膝,被死死禁锢在原地。
可少年的光身在极速震颤,光晕忽明忽暗,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撑不了太久……快动手。”
问寻毫无迟疑,反手拔出腰间旧刀,直冲上前。刀锋狠狠劈砍在虚影脖颈,浓稠漆黑的妖血喷涌而出。
咔嚓——承载十年斩妖业果的旧刀,自刀刃正中彻底崩裂,锋利碎片飞溅落地。刀身裂缝深处,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不是问寻的精血,而是刀灵孕育的本命血。血珠滴落妖魔脖颈的伤口,刹那灼烧四起,虚影皮肉急速萎缩焦黑。
问寻恍然。这柄刀伴她十年,斩妖除魔数以百计,经年累月,无数妖怨戾气封存其中,孕育出独立刀灵,默默护她岁岁平安。
妖魔虚影后退,退回残破胎壳,擡手指向腔体深处:“往前走,后方另有玄关。敢进来,你我正面死战。”
问寻转身看向身侧少年。阿问周身圣光已然黯淡大半,身形微蹲,浑身覆满皑皑白霜,灵气濒临耗竭。
“还能走吗?”
“能。”
问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相触的刹那,少年黯淡的光身骤然回暖,银白微光稍稍复明。二人并肩绕开残破胎壳,行至腔体尽头。一道古朴玄关静静伫立,门缝之中源源不断溢出刺目金辉。
手背异眼瞳孔深处的倒计时,已然定格成——二。
问寻擡手推门。极致璀璨的金光扑面而来,颠覆四方天地。光幕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人形黑雾,轮廓完整,却无眉眼口鼻,正是上古妖魔隐匿万古的意识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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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虚空寂静无声。
阿问立在她身侧,光晕稀薄,赤足踏于虚无,足下白霜凝成细碎冰晶。中央黑雾骤然微微膨胀舒张,起落间仍是巨兽沉稳的呼吸节奏。
空灵渺远的低语忽然钻进识海,轻柔缥缈,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那名字不属于“问寻”,却带着宿命的牵引。
“别听。”阿问嗓音紧绷,“它在探寻你的本命真名。一旦被它唤出,它便可夺你神格、侵你神魂,彻底取代你。”
问寻毫不犹豫,骤然咬紧舌尖。尖锐刺痛贯穿神魂,虚妄低语应声破碎。
与此同时,黑雾表层骤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数根半透明的柔软触角悄然探出——一根、两根、四根、八根……转瞬密密麻麻,尽数朝她探伸而来。
阿问擡手凝光,一道银白刃光劈斩而出。触角遇光微缩,却并未退却,依旧执拗逼近。
问寻擡步向前,覆满银鳞的左手径直探出。鳞甲寒威尽数释放,无形壁垒骤然成型,漫天触角在她掌心前三寸处尽数定格。手背上的异眼轻轻一眨——瞳孔数字,二,落为一。
最后一瞬生机,最后一线战机。
左手掌心忽然传来细密瘙痒,皮下骨骼隐隐躁动、震颤。自进入沉渊以来,她的左臂便时有这种异样,骨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她从未在意,此刻终于明白那是在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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