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眠阙(二)(1 / 2)
长风眠阙(二)
日升月落,时序长河奔腾不息,我看着少年如晴雪般冷冽的眉眼渐渐温润,被时光沉淀,他很多时候都在看书,愈发少话,一眼看去,沉而幽深的静湖。
一直到某日傍晚,他自太微垣回三十一重天,途经亭亭的莲花池。
一个蓝白裙的姑娘在莲花池边浣脚,大抵九重天的金光太刺目,她搭了自己的衣带在眼上,惬意的哼着小曲。
若淮行过莲池,身后有妇人朗声道:“倾音,果园新送了枇杷,回来端了边玩边吃。”
女子脆声道了声好。
倾音二字让少年步子猛的一怔,眼里有了一丛亮光忽明忽灭,他转过头,背对着他的少女蓝白的衣裙眼帘上搭着蓝白的衣带。
我能听见他心脏急促的跳动,他两三步至了那少女身后,按住了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清影你——”
女子被迫转过头,衣带滑落在地,一双娇艳而明媚的眸,如蔷薇花般傲人。
少年面上的神采在看清眼前这人样貌时一一破灭,消逝,死寂,再无半点其余表情。眉眼冷锐而疏离,他低身将那衣带捡了起来,递到了她面前,道:“抱歉。”
女子灵动的双眸凝着他,从他手里接过了衣带,面上有了一抹飞扬的胭脂色,她轻声道:“你是谁呀。”
少年眉眼还有怔然,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道:“你家里人在叫你。”便转头往莲池另一头去了。
少女在其后看着他玉立的背影走远,对来接她的侍女道:“那个人是谁。”
侍女眺望了片刻,道:“那是若淮神君,是星辰里修出来的一位真神,和霄衍天帝住在三十一重天,年纪不大却能担起太微垣那些繁杂的政务了。”
少女握着衣带,柔声:“他长得真好看。”
侍女笑道:“是,出了名的英俊。整个天界可多仙子姑娘结伴去太微垣看他呢。就是不爱说话,待人也冷。”
少女绕着衣带,莞尔不语。
那之后,若淮过莲池都会遇见那位少女。少女会上前来同他打招呼闲话,若淮初时会回一两个字多半是对,嗯之类的,后面便也不搭话了,三次过后,他便不从那里走了。
少女没在莲池等到他,索性求了三十一重天的境匙,去三十一天等他。她制造了无处不在的偶遇,在三十一重天,在太微垣,在他偶然下界去除凶兽的路上。
少年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拒绝了多次后当她如无物。只是在三十一重天看着她在天池边饲弄花草时,眼底有怔然。
四周寂寂之时,他抚着玉衡,轻声道:“她两一点也不像,可我有时仍会想,这个人若真是清影,该有多好。”他扯了扯嘴角,道,“我们把那池子水换了罢,清影说她爱吃醋,等下次她再要洗东西时,肯定不要用别人碰过的水了。”
那之后,若淮换了三十一重天的境钥,云倾音再没进去过三十一重天。只能日日坚毅的候在太微垣等他。
她终还是看见了那副挂在他案头,妥帖收好的画。当夜,她比着画里的模样将自己打扮好,躲进了他在太微垣小憩的偏殿。
那夜银月圆如玉盘,星河缓慢而漫长的流着。少年推开门,皎皎月色里,蓝袍的姑娘束着金护腕,戴着一指宽的白绫坐在榻边,低垂着眉眼。
若淮怔在原地,那双眼里有死灰复燃的光彩,他关上了门,眼底有了颤抖的希冀,声音亦颤:“是清影吗?”
少女擡起头。若淮看清了月色中那副容颜,那些燃起的失而复得小心翼翼都被一捧水浇的透凉,让他那双眼愈显寒冷,他推开了门,眼底有些愠色:“出去。”
云倾音离了榻,至他面前,涩声道:“若淮,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把我当成她,我可以是她。让我留在你身边,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若淮呼吸沉了些,大抵人为失望了多次带来了怒意,眼底是冰霜之色:“回去照照镜子,你不配。出去。”
那大抵是云倾音头次在若淮那里被他这样愤怒而无礼的对待,她依言回去看了镜子,剜走了自己的双眼。戴上了白绫,去和他说,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她了,你把我当她罢。
此事一出,整个天界哗然。凰后离了梧桐乡上天要要一个说法,天君禀至霄衍天帝处,忠臣之后,平白因若淮一句话丢了眼睛,何其荒谬。
霄衍同若淮谈了谈,大意是这事他不必太在意,除了他说的那句话有些重,并没有做错什么。若淮依言沉静在自己的事里,对这件事没怎么在意。
没几天凰后求上太微垣,哀求他去看看云倾音,她没了眼睛,又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以死相逼要见他一面。
若淮终是去了。云倾音声声血泪哭诉:“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偏要在莲池边让我看见了你,难道我很好过吗,若淮,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我也过得很痛苦。我还不像她吗,我宁愿当她的影子,你都不给我这个机会,你知道你有多无情多冷漠吗。你的无情和冷漠,终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话说的真是很没有天理。但若淮竟听进去了,他在案边看着书页很久都没翻,未了道:“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捏着那页纸,面上有一丝苍白,“清影当时也是这样痛苦吗。”他低声,“我现如今,还很无情和冷漠吗。”
殿里自然无人能回答他。当夜他又去见了凰后,称因他无心之言让云倾音丢了双眼,他会负责的。但从此以后,希望凰后将其带回梧桐乡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再无任何瓜葛。可他们本也没什么瓜葛。
夜幕深深时,若淮穿过亿兆凡尘至冥司,看着死寂无声之地里翻涌的五毒,抚着玉衡轻声道:“我来拿这个给她,清影会不会吃醋。”玉衡自不会回答他,他复而道,“但要是留着她在身边,她肯定会更吃醋的。还是要拿。”
五毒侵体凝结,若淮伤了手从隐落幽幽之地带回了黄泉冥光,在梧桐乡待了两个月边养伤边造出了一条绫,将云倾音那双眼睛还给了她,并告诉她,她所谓的为了他失去了一双眼,现如今他还清了,他们不会有任何纠缠。
云倾音大恸,自起炎火要自焚于殿。凰后只得稳住她说若淮曾说过要对她负责,让她再等等,一边去寻能抹掉她记忆的法子。
云倾音受此大变,神智已然不清,极为偏执,竟真的在那番话后平静了下来,于是有婚约的说法就此传出。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云倾音渐渐好转,意识到那话不过是凰后说来哄她的。偏执之中想起那副画,她上至太微垣,隔着重重殿门对若淮哭诉,她一定会变成他想要的那个人的,届时他一定会后悔现在这样对待她。不过是一张脸罢了。便带着人去了乌阴塘拔焕颜草。
而不过几日,精灵族渺沧荒川的学帖送至三十一重天。霄衍看着那份学帖仅思索了片刻,便道:“也许是之前过得太清净了,养成这过深的执,渺沧荒川这书院教的虽落后了些但胜在同龄人多,热闹,你去一趟罢。”
那天金阳耀目,不知名灵鸟托着长长的尾羽在虹林中穿行。少年低垂着眉眼行上台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沧桑道:“你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我挺喜欢的。”
转过山石,阶下淡蓝衣袍的少年擡头同他四目相对,面容美而清郁,一双眼黝黑明润,束着金护腕的身姿利落风逸,是副悲悯含情又冷淡凉薄的矛盾气质。
他脑海里传过云倾音那句:我一定会变成你想要的那个人的。届时你一定会后悔现下这样对待我。
若淮凝着眉,眼底有疲累和嫌恶一闪而过。收回目光行过了山石。
傍晚,在见到那少年一言不发入了寝殿,听到圣觉说他叫禾清影时,那丝憎恶和鄙见便愈发明显了。
但随着和那少年的相处,眼底的不耐和憎恶渐渐变成了疑惑,他发现了这少年好似是真不认识他。一年多的时间里,足够他明白这人并不是云倾音换了容颜为了接近他而做出来的身份,他是一个魔,一个货真价实的魔,用的银衣枪。
可这使银衣枪的是个男的。且和言卿纠缠不休。
事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贝窗落下七彩的斑斓色,少年因自己床铺被言卿占了合衣躺在他床上,双目紧闭,那张和记忆里相差无几的脸,除了气质和性别一模一样,他站在床前看了良久,才起了查探的心思。
可手指,却抚上了他唇瓣,继而人也不由自主贴了上去。在那一刻,他瞪大了眼,明白了自己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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