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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尘长汀(一)(1 / 2)

时尘长汀(一)

灯下,青年翻着书册,忽而扶了扶额,进而闷闷一呛,面上案前便沾了鲜红,好似雪地里星星点点的梅,他咳的止不住,拿手去拭,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他却好似见怪不怪,很快拿了手帕来擦。

命运待我确实从未仁慈,我最不愿见的那幕,它还是放在了我眼前。酸涩的眼眶里温热的水泽去而复返将画面晕开,朦胧中,青年那方玉白的脸染上刺目的鲜红,他皱着眉,那些猩红色源源不断涌出,烛火昏黄中那红色将他那方雪白的容颜染的触目惊心。

我脚步不稳了下,只能掩耳盗铃的捂住双眼。

殿门好似被推开,宋云枢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焦急:“神君,你怎么又起来了!你先养好身体再看这些东西——”

继而是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再是一阵淅索的声响,宋云枢声音不稳道:“神君?!”他颤抖道,“你别吓我啊。”

“快,快去,去三十一重天请霄衍天帝。”

我放下手,看着烛火下青年闭着眼紧皱着眉,嘴角边鲜血源源不断涌出,生死不知的被宋云枢扶着。想起了宋云枢说的话,他说他宁愿他家神君从未遇到过我。当下,我确也理解了他。如果若淮没遇到过我,他仍是那个天潢贵胄的神君,高高在上,端方自持。是遗世的幽兰,凌傲枝头的寒梅,怎么会受这样多不该他受的罪。他不该遇到我。

霄衍渡了他五百年修为,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了。昏黄的烛火下,两人一躺一站,是温暖的光线冰冷的氛围,霄衍负着手看他,道:“修为尽失,靠着半颗魔心撑着,还要逞什么能。一定要我眼看着你死了才甘心?”

若淮半倚枕上,昏沉的光线里,唇线微抿,苍白却不显柔弱,清癯俊朗,缓声道:“再慢,我怕来不及了。”

霄衍在一侧拿了茶,给自己倒了杯,似想说他,未了只叹了口气,淡声道:“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之所执,也该放下了。”

若淮手蜷缩放在锦被上,闻言眉眼柔和了些,道了声好,默了默,又轻声道:“我让帝君失望了。”

霄衍慢慢喝着茶,侧头去看他:“和我在三十一重天住了那样久,凭你之聪慧,竟堪不破一个情字,的确让我失望。”

若淮沉默了良久,嘴角起了丝莫名的笑:“帝君,你一直在等你的三千年命劫,我想,那应该快到了。”

霄衍转过身正面瞧着他,勾了个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也会同你一样,堪不破情?”

若淮垂眸,摊开了自己的手掌,细细看着,缓声道:“不好说。”

霄衍拿了杯茶走至他榻边,是个不屑一顾的表情,还未说话,若淮轻声开口:“帝君心很软。”

霄衍面色复杂将那杯茶放在了床头,似认真想了想,得出果然是这样的结论,沉默了片刻,未了付之一笑,道:“罢。总不至于这世间还有第二个知道这事的。”

屋里烛光摇曳,屋外岚风潇潇一片夜深的宁静。若淮嘴角起了丝莫名的弧度,没搭话。

若淮休养了一段时间,等他休养好,差不多也将玄树乃至星河以及昧烬棠的关系理的很清楚了。

遂开始着手逆转星河,他尝试了两次,也同我一样站在了时序的尽头,看着三息之变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而无能为力,他表情一直很平静,因他知道这些事已真真切切的发生,而他当下无法改变,除了平静看着还能怎么做呢。他是个活的很清醒的神。

可活的这样清醒的他,在看见黑衣女子在青丘同莲箬说,我如今才是那个没穿鞋的人时,看见她捂着眼半跪在地哼出的那句祀词时,仍往前行了两步,在虚无之中,去触她的面庞。那双淬亮的桃花眼,从不显露出一丝脆弱的面上,终有一线悲怆的泪痕从眼角落了下来。他闭上眼,四周景致如雾气消散。

太微垣七重天上,横贯天际的星河浩荡无垠,银辉漫溢,星雾缥缈,这条流光溢彩的仙河悬于天际已千千万万年。

白袍的神君闭目凌然,玉颜冷绝,于金辉霞光中召出了玉衡。

剑锋飞旋间,那些古老而奇异的法诀在他手间翻飞,灵力场如涟漪震震荡开,初只是浅浅的水波,随着空中好似压迫风浪的呜咽声渐成排山倒海之势,猎猎狂风中,他终是成功了的。

随着他略皱眉嘴角一线血渍涌出,那双一贯沉静的桃花眼里显出暗涛的汹涌,身侧亮星逆行如碎钻逆流,暗星崩解又重组,银河从一条静谧光带变成狂暴的逆向漩涡。

苍穹倒转,星辰逆流,光从夜尽处来,影向日出处去。时序回溯。

嬉笑怒骂的人群,破土而出的嫩芽,连同燃尽的烛火都一一奇异的复位,最后止于三十一重天,他说出的那句:落子不悔。

玉衡倏忽停止飞旋,一声鼓锣的声响炸开,连同我站的地面都好似沸腾的水面翻涌起来,我被晃的趔趄了下,看着若淮拿过玉衡,在这水波似的路面里,撕扯开时序的禁制,跨出那条泾渭分明的序光,伸手抓住了歪着头倒在桌上那人的衣袍。

刺目白光闪过,滚动的地面,刮得人站不稳的风浪都刹那静止。静谧中白袍的青年从桌边坐起,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触到了棋盘上的白子,他那方苍白的面色瞬间有了松懈的血色,呢喃:“成功了。”

霄衍沉默不语的瞧着他,而后又一挥手,看着青年复而倒下的身影,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确定道:“我竟手生成这样?”他又看了看倒在桌上的青年,挥了挥手,将桌上的棋子送回了棋盒,似怅然,“总不至于是年纪大了?”

之后便是霄衍天帝将他送到了青冥,那堆我从忆兆凡尘里带回来的修仙者里。

戮武台煞风肆掠,旌旗猎猎狂响之际,着黑金色衣袍的女子支着手端坐玄椅,一双黝黑水润的眸,神情冷淡而闲散,见着他的模样眼里写满的全是惊异和疑惑。

青年隔着肆掠的煞风两百多载的时光注视着她,眉眼间的情绪翻涌,最后都被强压下止于安然的沉静。

我看着女子神情恍惚的去往玄树,他慢慢收回了手帕,也沿着去了小院,在门口听到了我说的那些话,表情淡然一贯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捏诀冲破了霄衍天帝为他设的锁仙灵。若淮不是个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人,上次在这上吃了亏,大抵寻到解这锁仙灵的法子了,只是我知道霄衍所设的东西,没那么简单解的。他那身修为,我凝神去探以为是他自己封住的修为,大抵是折在这儿了。

青年屈指将唇角溢出来的血抹了,从袖里摸出那方棱镜,看了看自己的面容。

看着那张倒映在镜中的脸,似在看一个陌生的人,目光凉而冽,有些苦涩的弯了弯嘴角,轻声:“如今,我也要用这样的法子了吗。”

黑袍的女子跨出阵光,见着他的容颜,愣了愣。表情依然平淡而疏懒,眼里有往事追忆的怅然,也有爱恨消散殆尽的平静,除此之外,只是陌生,她慢慢道:“啊,若淮,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若淮捧住她脸俯下头长睫轻颤中,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女子面上有索然无味的神情,进而毫不留情推开了他,佯装打了个喷嚏,道:“这天儿,容易着凉啊,真是太容易着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走了,道:“若淮,你可别近我身,我好似是着凉了,万不可传染给你了啊——”

我从未觉得自己的演技如此拙劣,我也知道当下我那根本不走心的行为,不过是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他罢了。若淮当下于我,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若不是我当时本着他要带落翎三十三羽走的念头,我根本不会留他在青冥。

青冥的煞风吹的人遍体生凉,我不敢去看若淮的表情,只听见风浪之中,他轻轻吐字:“清影,两百余载,我已来不及了吗。”

那一刻,我心头猛的一痛,抑制不住悲恸,任泪水滚滚而下。

那后面的事,我当然知道,阿魄领了袅袅殿的十二霜华入殿,若淮说出了那句,我服侍你歇息。我以往自诩在这段感情里过得很卑微,但在那一刻,我恨我自己。若淮在最后的这段时间,他那样端方自持的一个神,是什么心态说出那句话的呢。那是若淮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落泪,他也知道,他这行为多么的令自己不齿,那是对以往他自己的一种羞辱。

可我说了什么呢。女子面色复杂,话冰凉而无情:“你若不想我碰你,其实可以直说的,倒不用哭。”

心头坠着闷痛间小腹传来剧烈的痛,已让我抑制不住弯下腰去抚,我深吸了口气,颤声:“你也觉得,我做的很过分吗。”

空寂的夜里,我张口呼吸,满目冰凉,艰难道:“你父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见了我。”我想起之前我说的话,笑了声,“我两个可能本就不该遇见。”

那痛无法阻止,好似里面有团带刺的荆棘正在里面横冲直撞寻出口,我受不住蹲在地上,结了印去压她,低吟:“别闹了……你乖一点……乖一点,我们才可以找到你父君……让他过得圆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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