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雨荒坻(一)(1 / 2)
苍雨荒坻(一)
青年那双眼在暗夜里熠熠生辉,淬亮摄人,他凝着苍凉的空气,手指一遍一遍拂过女子的眉眼。直到屋外传来不知名晨鸟嘹亮的高鸣,他才闭了闭眼,紧紧将她抱了抱,放开了她下了榻。
有条不紊将自己衣袍穿了,有条不紊的束了冠,有条不紊的将弄乱的案理整齐了。翻手屈指一拿,玉衡刺破昏沉的空气,显出寒亮的锋刃。
他指尖拂过剑身,眉眼平淡的举着看了一遍,将它靠在了床榻边。继而半倚在履榻上,给女子掖了掖被角,从她衣袍里,找到了那方几个圆环嵌着的圆形物品,他握在手里看了片刻,收进了袖里。
暮色苍茫,他看了她良久,才擡手虚虚抚了抚她鬓边,眼底盛着温柔的水泽,最后都一一在越来越亮的天幕里沉寂。
床头的梅香燃尽,青烟拖着最后的一缕残香消散。青年站起身,拿过了靠在床边的剑,推开了殿门,煞潮冷风中一双冰凉空无的眼。
之后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般飞快变幻,想抓住或者停止都不由人。若淮提着剑先去玄树的小院,禾老头抱着千姬棍正靠在门边等他,见着他来,惊了一下:“玉衡剑,你是太微垣的那位若淮神君。”继而叹道,“这可真是一场孽缘。你原来长这样式儿的,我就说小影那看脸的性子,你梵夜那张脸倒还入不了她那法眼。”
若淮一语不发,是要往里进。禾老头提棍去阻,玉衡微微一擡,是凌厉恢宏的剑气。禾老头愣了愣,笑了:“还挺能打?”他有些犹豫问道,“你和小影打过没有,她能打赢你吗,她这以后很容易吃亏啊。”
若淮长剑轻缓一硌,擡眼看他,沉声:“禾先生,我没太多时间。”
禾老头压着他剑锋,挑眉:“这算是我们魔族的圣地,哪能平白无故让你进?”
若淮眉眼闪过一丝不耐,剑招愈发凌厉,禾老头认真同他对了对,没过几招,剑气棍锋摔在门上,那扇木门瞬间四分五裂稀巴烂了,禾老头理了理发,看着那扇门,正经了些,道:“若淮,停手。你今日若想进去,只得先把我杀了。”
若淮余光也瞥见了那扇门,低声:“禾先生。你不要逼我。”
禾老头将千姬棍倚着,一掌推开了他的剑锋:“谁在逼谁。明知正魔血脉就是护着这树用的。”他复而站稳,道,“你根本无法确定你查到的东西是真是假,仅凭星河同玄树有关系就觉得你也能行?!这是魔族的圣树,你一个神族的进去送死不说,万一给它惹恼了,让我们怎么办?”
若淮面色一如既往沉静:“让我试试。”
禾老头眼里有了些愠色:“拿你的命去试?若真的不行呢!”
若淮沉默了片刻,道:“我已做过所有努力,无憾。”
禾老头叹了口气,一脚踩在门框上,倚着千姬棍道:“今天你进不去。回吧。”
若淮屈指,玉衡在鬓边发出震颤的轰鸣,他目光略凉:“得罪了。”
两人神色严峻的打了一场,禾老头身负正魔血脉,自然是能打的,而若淮无法下杀手,这场架胜负早已分明。
一直到头顶传来天兵的呼号,两人才分开,望向天幕,一缕金光刺破魔域经年昏沉的空气,丛丛金甲武士声势浩大踏着祥云而来。
禾老头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收回了目光,看向白袍的青年:“这下好了,由不得你选了。”他笑道,“看起来神族那边更需要稳一下。你怕小影知道青冥这副鬼样子是她想要让魔族过上好日子促成的,进而心灰意冷献祭了玄树,又怕天兵列阵在前,她为保住魔族起那伤身极大的落翎阵,和神族鱼死网破。左右难全有些分身乏术罢。”他沉默了片刻,忽而道,“哎,我倒有个主意,不然你现在去把她打晕了,给她随便设个洗忆咒,绑回你那封月山吧,你两就待在里头,不问人间事,任凭过此生。”
若淮望着天空上丛丛金影,似真在想这方法,未了只轻声道:“她不会许的。”
禾老头叹了口气:“所以你偷偷的运作嘛。”说罢,他又叹了口气,“算了,看你这样子,也做不出来这种事。现在可以听我求你的那件事了吗。”
若淮面色如旧,招了阵风来,蓝光一闪,提着玉衡很快消失在风浪里。
禾老头倚着千姬棍莫名看着消失的人,不可置信:“喂,这么没礼貌?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身份是应该讨好我的!”
院里只剩了寂静,禾老头默了会儿,露出了个惆怅的笑,去修门了。
我启步一转,便至云层上空,金甲林立间,天君端坐在金座上,若淮似已和他说完了话,煞咒尊者站在一旁,双目盈泪。
之后便是若淮掐诀起阵,玉衡寒锋雪亮,下了伏魔大阵,将魔族锁在了青冥。
遥遥云雾金光之中,白衣神君面容冷隽漠然,一身波澜不惊的风姿。我看着那些刻意选择模糊了的记忆又一一在眼前开演,言卿,苏木荇,连同我自己那满不在意的笑容。未了天君道要给他的小儿子讨一个公道,禾老头负着手站了出来,他说他可以负这个公道。
我耳中有些轰鸣不清,但我站在若淮旁边,能听见禾老头对他道:“我早和你说了,我们禾家的,干什么事都是很强势的,这不,还是要听我求你罢。”
若淮微侧了头,似不想听。
禾老头离他近了些,道:“你或许能查出玄树和这一切的纠葛,你要保下她的命,就终结了这一切罢。正魔血脉是个出世就预示着悲剧的血脉,小影,别让她知道这些事,她明明是个不愿担上责任的性子,却总是因为心软背负上太过沉重的担子。我很后悔,当时不该让她和执礼那个老魔头去种地的,不然也不会心软要去当什么劳什子魔尊,走到了今天这个不得不担着这些担子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继而道:“若淮,若你无法终结正魔血脉的命运,我私心求你,不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别让她担上。没了正魔血脉,这世间总会有新的法子出来。天道把这稳世的重任按在我们肩头,实在是无理了些。”
若淮略垂眸,未语。
禾老头拍了拍他肩膀,道:“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若淮略擡眼看他,有一丝悲伤,终哑声道:“好。”我知道那丝悲伤是什么,禾老头要他瞒住我正魔血脉的命运,那只有神族担下谋害他的罪名,我们之间会隔着禾老头的死,他应该是悲伤的,当下,他拿走了落翎三十三羽,又下了伏魔大阵,大抵,他知道,这事已无法挽回了。我注定是要恨他的。
若淮侧头看向了宋云枢和慕白:“带禾先生离开。”
那之后便是我怒极,不愿他们带走禾老头,和他们打起来了。
我的记忆终结于莲箬穿身而过的一剑,我确不记得那天原来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自九重天而下,细密的让人看不清景物,女子擡手抚了抚胸口的伤口,周围层层天兵围杀叫喊声中眼里有了些释然,手里拿着的银枪失力栽下了云头,眼神涣散亦歪了下去。
女子骤然倒下的身影被一只手稳稳揽住了。青年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扶住她的瞬间,如浅水落石,周身气浪灼灼霎时激起千层浪,晶蓝的星屑顷刻在两人周围荡开不大不小的灵法场。逼得人无法近身。
空气中细密如牛毛的雨丝刹那间冻结在原地,下一瞬又忽而如飞花消逝,在这漫天灰烬似的烟雾里,青年面色冷而凉,随之而来的是天君沉沉一句:“若淮帝君!”
我顺着看去,玉衡的剑锋已至那青衣女子的面门,眉心一点血红,一只手横过握住了剑锋,血渍涓涓如流,手的主人好似并不在意伤了手,压下剑锋眉眼蕴着怒意,声音却仍旧沉稳:“帝君,此女杀害吾儿,吾儿未过门的妻子要求一个公道,不知帝君缘何痛下杀手。”
白衣的神君目光冰冷看着那绿衫的姑娘:“清影不会杀害曦文。就算她失控,曦文也不会在她仅存半身魔力还负着落翎阵时,在其手里丢了性命。此事存疑。”
天君叹息道:“帝君曾在霄衍天帝身边听佛,不知情执成缚,妄心为障吗,你已被凡尘执念蒙蔽了双眼了。”
他挥袖坐在金座之上,眉眼闪过一丝悲痛:“在场者亲眼所见,我窥尘境亦看的很清楚。她杀了吾儿,天降殇雨,此事就算上至霄衍天帝,本君亦可朝她要个公道。以命偿命。”
密密麻麻的天兵之中,青年单手揽住了她,一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头,压在了自己肩头,一手支着玉衡单膝跪了下来,让她躺的舒适了些。
忽隐忽现的星屑之中,青年单膝跪地揽着她,好似抱着易碎的珍宝,他面容连同声音都一如既往如静湖般波澜不兴:“她是我妻,若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谁给个交代,那便由我来。”
人群静谧之中,宋云枢面上白了些:“神君!你,你说什么胡话啊。”他连忙从人群里挪了出来,硬着头皮朝主座上的人行礼,“天君,我家神君,他,他是一时被——”
他话没说完,因为坐在位置上的人面色沉沉略擡手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话。
若淮五指托着女子的脑袋,指腹轻轻抚了抚,虽是半跪在地,但那身如华沉静的气质,没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在向谁行礼或是落于下风,他擡眼看向一侧人群里,声音一贯轻缓:“天谕先生,清影之于玄树,玄树之于八荒,他们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如今禾先生身逝,世间正魔血脉只剩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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