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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夜风(1 / 2)

荒原夜风

第四十一章荒原夜风

离开竹舍的第三天,她们又回到了那片灰白色的平地。不是特意绕路,是去清音阁必须经过这里。

上次走过的时候,粉末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片灰白色的雾。这次粉末薄了很多,只到脚背,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黑土。灰白色的地面正在变回原来的颜色,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褪去一层灰白的壳。

沈青衣的牙齿还埋在土里,但素音说不用挖了。她说牙齿已经变成了种子,会自己发芽。等春天来了,也许会长出一棵从来没见过的树。不是银杏,不是松树,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树。是沈青衣的树。

谢九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粉末凉凉的,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她在长。不是从灰里长,是从记忆里长。我们记得她,她就还在。我们忘了她,她就真的没了。”

沈素心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棵枯树还在——就是上次她们挖出碎片的那棵枯树,树干横倒在泥浆里,像一座天然的堤坝。树干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叶子,是蘑菇。小小的,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蘑菇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光,像刚被雨洗过。

素音走到枯树前,蹲下来,看着那些蘑菇。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蘑菇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碎。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她在这里。不是以人的形态,是以蘑菇的形态。蘑菇也是她。”

沈素心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蘑菇很小,白色的,伞盖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褐色。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的腥味。“能吃吗?”

“能。”素音说,“但不要摘。让她长着。”

她们继续走。灰白色的平地在身后慢慢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红褐色的土地。土地很硬,踩上去脚底板发疼。谢九音从背囊里摸出一双草鞋,递给沈素心。“穿上。你的布鞋底子太薄了,走不了这种路。”

沈素心接过草鞋,穿在脚上。草鞋很糙,草茎扎脚,但比光脚好。她走了几步,脚底板还是疼,但能忍。

“这草鞋哪来的?”她问。

“陈絮编的。她怕你走山路磨脚,连夜编了三双。一双给你,一双给我,一双给素音。素音不穿,但陈絮还是编了。”谢九音从背囊里摸出另一双草鞋,看了看,又塞回去,“她说编草鞋是跟掌门学的。掌门说,太素宫的弟子都要会编草鞋。不是图省钱,是图踏实。自己编的鞋,穿着放心。”

沈素心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草编得很密,每一根草都压得很实,没有一根露在外面。鞋底编了两层,中间夹了一层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很软。

“她是个好孩子。”沈素心说。

“你也是。”谢九音说。

沈素心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云,没有风,连鸟叫都没有。红褐色的土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谢九音从背囊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沈素心。沈素心喝了一口,递给素音。素音把水囊贴在额头上,感受着水囊表面被太阳晒出的温热。

“水是温的。”她说,“以前我喝不出水的温度。现在能了。温的,凉的,烫的,都能。”

“你还在恢复。”沈素心把水囊接过去,系在背囊上。

“不是在恢复,是在活。恢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活是变成新的样子。我不是原来的素音了,我是新的。新的不需要恢复,只需要活。”

谢九音看着地图,比对着地形。“再走一天,就到清音阁了。柳如是应该还在等我们。”

“她不一定在等。”沈素心说,“她说了,她不送,送了就舍不得了。她没说不等,但她也没说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我们走,等我们回来。不是等一天,是等一辈子。”

“她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天。”

红褐色的土地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但水很浅,只到脚踝。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子。石头是圆的,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很光滑。沙子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金。

谢九音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沈素心也跟着踩进去,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素音走在最后,赤脚踩在水里,不发出任何声音。水从她的脚趾间流过,凉丝丝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舔她的皮肤。

“这条河以前很大。”素音低头看着水底的石头,“很大,很深,有很多鱼。后来水干了,鱼没了,河变成了小溪。但河床记得以前的样子。石头被水冲得很圆,沙子被水洗得很亮。它们在等水回来。”

“水还会回来吗?”沈素心问。

“会。不是这条河的水,是别的河。时间线融合了,水也会跟着融合。不是同一批水,但水和水之间没有区别。你分不清哪一滴是这条河的,哪一滴是那条河的。它们混在一起,就是一条新的河。”

沈素心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钻。她把水泼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过了河,是一片草地。草很短,刚没过脚踝,绿中带黄,像一块褪了色的地毯。草地上长着几棵矮矮的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清音阁就在前面。”谢九音指着远处的石山。石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灰白色的岩石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座被点燃的灯塔。山腰上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隐约能看到屋顶。

“柳如是看到我们了吗?”沈素心问。

“看到了。”素音说,“她在山门口站着,穿了一件灰色的道袍,没有拄拐杖。她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她在笑。”

沈素心加快了脚步。

石山脚下,那条熟悉的石阶出现在眼前。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栏杆,只有陡峭的悬崖。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沈素心没有犹豫,踏上了第一级石阶。她的脚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谢九音跟在她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素音走在最后,赤脚踩在青苔上,不滑。她太轻了,轻到青苔都来不及滑。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柳如是出现在石阶的尽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没有拄拐杖,站得很直。头发全白了,白到发光。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她看着沈素心,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带着苦涩的笑。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沈素心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进来吧。茶泡好了。”

她转身,走进了山门。沈素心跟在她身后,谢九音跟在沈素心身后,素音走在最后。山门后面是那个熟悉的院子——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三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柳如是坐在石凳上,拿起茶壶,给三只杯子都倒满了茶。茶水是金黄色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

“坐。”她说。

沈素心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谢九音站在她身后,没有坐。素音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柳如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师父的信,我收到了。不是沈渊的信,是沈青衣的信。她留给我的——不是留给我一个人的,是留给所有太素宫弟子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沈素心的弟子来找你,请你收留她。我等了一百二十年。你来了。”

沈素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到发涩。她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沈青衣的茶,还是苦的。”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在石桌旁蹲下,看着那壶茶,“她喝茶不放糖,不放蜂蜜,就是苦的。她说,苦的茶喝了,再喝别的东西,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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