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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止
第四十五章风止
太素宫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银杏叶落地的声音,一片一片的,像一个人在极远处轻声数数。沈素心坐在后山的山坡上,背靠着银杏树的树干,膝盖上摊着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枯了,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叶面,感受着它从湿润到干燥的变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极薄的霜。
谢九音坐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也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月光落在她脸上,右眼在夜色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素音走了。”沈素心说。
“嗯。”
“她散开了。不是死了,是散开了。像雾一样。”
“我知道。”
“你难过吗?”
谢九音想了想。“不难过。她本来就不是人。她是雾。雾散了,就是雾该做的事。我不能要求雾永远聚着,就像我不能要求云永远停在天上。云走了,天还在。素音走了,你还在。”
沈素心把银杏叶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谢九音。月光在她们之间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你呢?你也会走吗?”
谢九音转过头,看着她。“我哪里也不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你走得太快了,我就追你。你不走了,我就和你一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沈素心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回树干上,闭上眼。银杏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她听着那声音,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心跳也慢下来了。
山坡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许静玄。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杯口冒着热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虚实,像是在走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她走到山坡上,在沈素心旁边坐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端起一杯茶,递给沈素心。“夜里凉。喝杯茶暖暖。”
沈素心接过茶杯,双手捧着。茶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条食道。“桂花茶。”
“后山的桂花今年开得好。我摘了一些,晒干了泡茶。”许静玄端起另一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去,“你小时候也喜欢喝桂花茶。师父每年秋天都给你泡,你喝完了还要舔杯子。师父说,桂花茶要慢慢喝,喝快了尝不出味道。”
沈素心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师姐。”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太素宫——”
“太素宫有我。你不用操心。”许静玄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撑几年。等撑不动了,会有别人接上。太素宫不缺人,缺的是你。你回来了,太素宫就有了根。根在,树就不会倒。”
沈素心低下头,看着杯底那层薄薄的桂花。桂花是淡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极小的星星。“我不是太素宫的根。我是太素宫的一根树枝。根是师父,是沈青衣,是那些埋在后山的人。我只是长出来的一根新枝。”
“新枝也是枝。枝上会长叶,会开花,会结果。你结的果,就是太素宫的根。”许静玄站起来,端起空了的托盘,看着沈素心,“茶喝完就回去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山坡往下,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了。山坡上又只剩下沈素心和谢九音。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树冠还是那个树冠,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沈素心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走吧。去睡觉。”
“去哪儿睡?”
“我的房间还在吗?”
“在。你师姐一直留着。不让人住,不让人进。她自己每天进去打扫一遍,擦桌子,擦椅子,换床单。你的房间是三百年后太素宫最干净的房间。”
沈素心的房间在正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不大,一间卧房,一间书房,窗户朝南,窗外是一丛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翻书。她推开门,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床单上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没有点,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走到桌边,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没有灰,光滑得像刚被擦过。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她躺下来,闭上眼。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干草和阳光的气味。
“你师姐每天都来打扫。”谢九音靠在门框上,“三百年,她没断过一天。下雨也来,下雪也来。她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了,不能让你住脏房间。”
沈素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条极细的河。“她等我回来。等了三百年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她等到了。”
“嗯。”
谢九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她没有躺下来,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沈素心,看着窗外的竹子。
“九音。”
“嗯。”
“你的右眼还亮着。”
谢九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银白色的光在她的指缝间流动,像被挡了一下又绕过去的水。“归墟子的碎片还在。它们不走了。它们在我体内安了家,不走了。”
“你想让它们走吗?”
“不想。它们陪了我一百二十年。走了,我会不习惯。”
沈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九音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体温。“那就留着。”
谢九音没有说话。她把沈素心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都是温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摊打翻了的牛奶。竹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鱼。远处,后山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传过来,已经很轻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素音的歌。她散开了,但她的歌还在。
沈素心闭上眼,听着那歌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记忆听。素音说过,你想起我的时候,我的歌就在你记忆里响。她想起了素音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白衣白肤,衣襟上别着一朵发光的兰花,赤脚踩在落叶上。她想起了素音唱的歌,没有词的调子,像山泉从石头上流过,又像风吹过空了的竹管。
那首歌在她记忆里响起来了。很小,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第四十五章风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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