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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之下(1 / 2)

树根之下

第三十六章树根之下

天刚蒙蒙亮,沼泽里的雾还没有散尽,她们就开始挖了。

第一棵枯树离昨夜过夜的干地不到百步。树干比之前那棵更粗,树根扎得更深,像无数条巨蟒纠缠在一起,把碎片死死箍在中间。碎片的光从树根的缝隙中透出来,不是暗红色了,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黎明前天空一样的青灰色。

谢九音蹲下来,用短剑撬树根。树根很硬,剑尖插进去只能撬开一条细缝,手一松就弹回去了。她撬了几下,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沈素心把断剑抽出来,对准树根最细的地方,一剑斩下去。断剑的刃口在金线的加持下锋利得像光,树根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液,像血。

素音跪在地上,把断根一根一根地掰开。树根很重,她掰得很吃力,指甲陷进树皮的缝隙里,劈裂了好几片。沈素心看到她手指上还没有愈合的旧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灰色的碎片上。

“你让开。”沈素心放下断剑,蹲下来,用双手抱住一根树根,用力往上掀。树根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一把力,青筋从额头爆出来,树根还是不动。谢九音也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抱着一根树根,喊了声“一二三”,同时用力。树根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碎片从树根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哗啦一声铺了一地。

素音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贴在胸口。碎片融进去,她的身体一次次地震动,像一面被连续敲响的鼓。她的眼神在变化——不是变深或变浅,而是变得复杂。每一块碎片都带回来一段记忆,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她认识的人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人的。记忆在她意识里交织、重叠、碰撞,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海面在翻涌,但海不会溢出来。

“你还好吗?”沈素心看着她。

素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些记忆太重了,压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谢九音把散落的碎片拢到一起,堆在素音脚边。她已经不觉得这些碎片扎手了——碎片碰到她的皮肤就会微微发烫,像是认出了她体内的那些归墟子的气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第二棵。”沈素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们一棵一棵地挖。从日出挖到日中,从日中挖到日落。每挖一棵,枯树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叹息,又像道谢。树干上的裂纹在声音中扩大,扩大,然后整棵树轰然倒地,摔在泥浆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树倒了,碎片没了束缚,铺了一地。

素音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贴在胸口。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震动了,不是碎片不回来了,是她的身体习惯了被碎片填满的感觉。每一块碎片融进去,她的眼神就沉稳一分。从复杂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平静。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风停了,湖面慢慢平了,能照见天上的云。

谢九音数了数倒下的枯树。“九棵。还有多少?”

素音擡起头,看着沼泽深处。雾又起来了,灰白色的,把远处的枯树遮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她数了数自己能看到的、能感觉到的枯树,说:“还有二十一棵。”

“三十棵。”沈素心低声重复了一遍,“沈青衣给你留了三十棵树的碎片。”

“不是三十棵。是三十个地方。她怕碎片堆在一起会互相压碎,所以把它们分开放,一棵树下一堆。每棵树下都是不同时间、不同地方找到的碎片。她花了很长的时间,走遍了这片沼泽的每一个角落,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这里。”

素音从树干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泥浆里。泥浆没到她的脚踝,凉凉的,带着沼泽特有的、腐烂的草木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间有泥,有小石子,还有碎片的残渣。

“她在帮我。”素音说,“不是帮我拼回原来的样子,是帮我记住。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记忆,她不想让我丢掉任何一段。所以她走很远的路,把它们捡回来,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沈素心把断剑插回腰间,背起铁匣。“明天接着挖。天黑之前,找地方过夜。”

她们在第九棵倒下的枯树旁边生了火。树干横倒在泥浆里,像一座天然的堤坝。她们坐在树干上,脚悬在泥浆上方,晃来晃去。谢九音从背囊里拿出干粮,泡水,分给沈素心。素音不需要吃,但她拿了一小块饼,放在掌心里,看着。

“你在看什么?”谢九音问。

“看饼。”素音说,“以前我吃东西,尝不出味道。后来能尝出咸了,能尝出甜了。现在我能尝出更多的东西了——这个饼里除了杂粮,还有一点点芝麻。不是故意放的,是磨面的石磨之前磨过芝麻,没洗干净,留了一点在石缝里。下一锅面磨出来,就沾上了。”

谢九音从背囊里又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她没尝出芝麻味。“你舌头比以前灵了。”

“不是舌头灵,是碎片带回来的记忆多了。有些记忆和味道有关。一个人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她会记得那个味道。我吸收了她的碎片,就记得了她的味道。”素音把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咸的,甜的,还有一点点芝麻香。很好。”

沈素心看着她。素音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尝到了味道的满足。

“你还记得沈青衣的味道吗?”沈素心问。

素音沉默了很久。“记得。她喝茶,喝很苦的茶。不加糖,不加蜂蜜,就是苦的。她说,苦的茶喝了之后,再喝别的东西,都是甜的。我那时候不信。后来我碎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得对。”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片竹简,放在掌心里。竹简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红绳还在。她把竹简贴在胸口,闭上眼。竹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不是碎片的烫,是被人握了太多次、被手心的温度焐热的烫。

“她在竹简上写的不是‘你记得我吗’。”素音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竹简,“她写的是‘我记得你’。”

谢九音皱了皱眉。“你不是说,你写的每一片竹简上都问的是‘你记得我吗’?”

“我写的。不是她写的。”素音把竹简翻过来,指着背面。背面上有几行极小的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谢九音凑过去,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素音,你碎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你回头了吗?你没有。你不知道我在。但你回头了,也看不到我。因为我没有脸。你不记得我的脸。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谢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字不是你的。是沈青衣的。”

“是她的。”素音把竹简收回去,“她在我碎掉之后,捡起了我扔掉的一片竹简,在背面写下了这些话。她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把竹简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后来字被磨掉了,她写的那些话也看不到了。但红绳还在。她系上去的。”

沈素心看着那片竹简。竹简上的红绳褪成了近乎白色,和她灵果上的红绳一样,和师父信上系着的红绳一样。太素宫的绳,用后山的一种植物纤维染的,染出来的红色很正,但经不起时间的冲刷,放个几十年就白了。沈青衣用的是太素宫的绳,她不是青衣观的观主吗?青衣观和太素宫是什么关系?

“青衣观是太素宫的前身。”素音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沈青衣是太素宫的第一代祖师。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往上数很多代,就是她。”

沈素心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是你师父的祖师。是你的祖师。你们是一脉的。”素音看着沈素心,“她等的人,不是我。是你。她知道有一天,太素宫的弟子会路过这里,看到这片灰白色的土地,看到这些枯树,看到树根下的碎片。她会捡起碎片,会想起她,会把她从遗忘中带回来。”

沈素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泥,沾满了血,还有碎片的残渣。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伤疤,是从井底上来时被石头划的。伤疤已经结痂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她等到了。”沈素心说,“我来了。”

沼泽深处传来一声怪响。不是水泡破裂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一种更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声音很短,不到一息就消失了。

谢九音的手按上了剑柄。“有人。不是沈嶂,是另一个人。御剑的声音,剑的材质很特殊,不是铁,是玉。玉剑,碧落宗的人。”

水无痕。她不是弃权走了吗?怎么又来了?

谢九音站起来,银白色的右眼在雾中闪着光。她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站在沼泽的水面上,不是御剑,是踩水。水很浅,只到脚踝,但那个人站得很稳,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

“水掌门。”沈素心也站起来,朝着那个影子喊了一声,“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影子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水面的波纹在移动。波纹从远处一圈一圈地扩散过来,到了干地边缘,停了。水无痕从雾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水绿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手里没有剑,也没有任何法器。只有一把折扇,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兰花。

“沈姑娘好耳力。”水无痕在干地边缘站定,没有上来的意思,“我站的地方离这里还有百步,你能听到我的脚步声。你师父教得好。”

“水掌门来做什么?”沈素心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水无痕打开折扇,扇了扇。沼泽里没有风,她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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