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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绿

第四十九章新绿

她们离开太素宫后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月，翻过两座山，跨过三条河，又穿过了很大一片油菜花田。花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从脚下的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像一块被谁铺开来的巨大的绒毯。风从花田上方吹过，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的浪，带着一股甜蜜的、微微发苦的花粉气息。

沈素心在田埂上坐下，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师父说过，油菜花是最好看的花。不是一朵好看，是一整片好看。一朵油菜花不起眼，一千朵油菜花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人也是一样的。一个人不重要，一千个人站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不能被忽略的存在。”

谢九音在她旁边坐下，把草鞋脱了，赤脚踩在田埂上。田埂是湿的，凉丝丝的，脚趾缝里夹着泥土。“你师父说得对。”

“你说得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说得对。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沈素心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反驳了？”

“从你从归墟之眼回来之后。你变了，我也变了。以前我总觉得什么事情都要争一争，辩一辩，分个对错。现在觉得，对错没那么重要。在一起比较重要。”

沈素心没有说话。她摘了一朵油菜花，放在掌心里。花很小，四片花瓣，颜色很正，像一小块被太阳染黄的丝绸。她把花别在谢九音的衣襟上。“你戴着好看。”

谢九音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油菜花。“黄色的，和你的道袍一个色系。”

“我的是青色。”

“青和黄是近亲。青的深一点，黄的三浅一点。都好看。”

过了油菜花田，是一片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野花，白的、紫的、粉的、红的，密密匝匝地铺在草地上，像一块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调色盘。沈素心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花。她叫不出大部分花的名字，但她觉得不需要知道名字。花就是花，好看就够了。

“你以前见过这些花吗？”沈素心问。

谢九音想了想。“以前只顾着赶路，没有停下来看过。一百二十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停下来看花的。现在停下来了，才觉得以前错过了很多东西。”

“现在看也不晚。”

“不晚。”

丘陵的尽头是一条溪，溪水很浅，只到脚踝。溪底铺满了圆圆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光滑发亮。沈素心蹲下来，用手捧起溪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清冽的甜味，像从很深的石缝里渗出来的，一路没被任何人碰过。

“这水是甜的。”她说。

谢九音也蹲下来，喝了一口。“甜的。没有泡过别的东西。”

她们沿着溪水走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溪水汇入一条小河，河面变宽了，流速也慢了。河岸边长着一排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动的时候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沈素心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把背囊放下，靠着树干坐下。

“今晚在这里过夜吧。”

谢九音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柳树，看着河面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水光。风吹过来，柳条扫过她们的头顶，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素音以前说过，她想看一次油菜花。”沈素心忽然说，“她说她碎掉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花。后来她想去看看，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到了吗？”

“不知道。她散开了。也许她的某一片碎片，飘到了这片油菜花田里，看到了这一片金黄。也许没有。但我想，她应该看到了。”

谢九音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剑身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漆黑的铁面。她用拇指擦了擦剑面。“归墟子的碎片还在我体内。它们不走了。但它们越来越安静了，像一群睡着的羊。”

“它们会一直睡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醒。也许不会。”谢九音把短剑插回腰间，“醒了再说。不醒也没关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河面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沈素心靠在柳树干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谢九音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河水流淌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有人在轻声哼一首没有词的歌。不是素音的歌，是另一首，更缓慢、更沉稳、像是这条河自己唱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歌。

（第四十九章新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