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1 / 1）

归去来兮

第四十七章归去来兮

冬天真正走的那天，后山的菜地里冒出了第一茬荠菜。许静玄蹲在地头，用一把小铲子把荠菜一棵一棵地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竹篮里。她的手很稳，虽然关节有些僵了，但每一铲下去都不深不浅，刚好把根完整地起出来。

沈素心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她。阳光很好，照在师姐的背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照得有些晃眼。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解冻后的泥土那种湿润而蓬勃的气息。

许静玄挖完最后一棵荠菜，站起来，拄着铲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春天是真的来了。”

“嗯。”

“你们什么时候走？”

沈素心没想到她会主动问。之前她一直回避这个话题，好像不提，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后天。”

许静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提着竹篮走回厨房，把荠菜倒进水盆里，一棵一棵地洗。水是凉的，刚化的雪水，她的手浸在里面，关节发红，但她洗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搓到了。

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一盘荠菜炒鸡蛋。鸡蛋是山下的朱婶送来的，荠菜是许静玄亲手挖的。两样东西碰在一起，颜色很好看，绿的绿，黄的黄。沈素心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荠菜有一种很特别的清香，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像雨后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好吃。”她说。

许静玄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多吃点。路上吃不到这个。”

沈素心又夹了一筷子。“师姐，等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一个人。”许静玄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和，“三百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你走你的，不用惦记我。太素宫有陈絮，有那些弟子，不会散。”

沈素心放下筷子，看着她。“我不是怕太素宫散。我是怕你一个人坐在后山，没有人陪。”

许静玄沉默了片刻。“我有人陪。后山的树，菜地里的菜，藏经阁的书。它们都不会说话，但它们陪着我。够了。”

那天下午，许静玄把沈素心叫到了藏经阁。她站在一架旧书架前，指了指最上面一层。“你帮我拿一下最里面那卷帛书。我够不着了。”

沈素心踮起脚，把帛书取下来。帛书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用一根褪色的丝线捆着。她解开丝线，展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她认得——是师父沈渊的字。

“这是师父当年写的太素宫谱系。”许静玄坐下来，把那卷帛书平铺在桌上，“从沈青衣开始，一代一代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道号、生卒年、做过的事，他都写了。我每隔几年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太素宫弟子的名字不能忘，忘了就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沈素心的目光沿着那一列列名字往下移。她看到了沈青衣的名字，看到了沈渊的名字，看到了许静玄的名字，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素心，太素宫第三代弟子，沈渊之徒。名字后面空着一大段，还没有人填。

“等你有了徒弟，就把她的名字写上去。”许静玄说。

沈素心看着那片空白。“我不会收徒弟。”

“现在说不会，以后不一定。该收的时候就收了。太素宫的规矩，师父传徒弟，一代一代的。”许静玄把帛书重新卷好，系上丝线，“你走的时候带上它。万一哪一天你想写了，不用回来拿。”

傍晚的时候，陈絮在厨房里忙了很长时间。她做了很多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萝卜汤，还有一盘刚蒸好的葱油饼。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在石桌上，又回厨房拿出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今晚多吃点。”她说，“明天路上吃不到这么好的。”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许静玄吃得很少，但她一直坐在桌旁，看着其他人吃。陈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谢九音吃得很快，像是饿了一整天。沈素心吃了一块红烧肉，又吃了一块葱油饼，又喝了一碗汤。她吃得很饱，但还想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顿饭结束了，春天就真的到了，她们就要走了。

吃完饭，陈絮在收拾碗筷。许静玄坐在石凳上没有动。谢九音靠着老槐树，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沈素心站在院子中央，感受着夜风的温度。风比冬天暖了，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的气息。

“师姐。”她叫了一声。

许静玄看着她。“嗯？”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许静玄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沈素心，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想。但不想你回来。”

沈素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师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远处传来后山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走到老槐树下，在谢九音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怕你回来。”谢九音说。

“怕什么？”

“怕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沈素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谢九音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温的。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出发了。陈絮站在山门口送，手里提着一包新做的干粮。“路上吃。冷了也能吃，就是硬了点。”和上次说的一模一样。许静玄没有来送，她站在后山的菜地里，背对着山门，手里拿着一把葱。

沈素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苍老的背影在晨光中弯着腰，在拔草。

谢九音走在她身侧。“你师姐哭了。”

“我知道。”

“你看到了？”

“没有。但我知道。”

（第四十七章归去来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