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时分(1 / 4)
初醒时分
第一章苏醒
沈素心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那种味道浓烈、腥涩,像是含了一枚生了锈的钉子。她撑着手臂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来,指缝间黏腻的暗红色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正沿着她的手腕缓缓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道袍已经被染得斑斑驳驳,但道袍下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这些痕迹不是她的。是谁的?她想不起来了。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这座废墟的轮廓——断裂的石柱像被巨手捏碎的骨头,倾覆的香炉半埋在瓦砾中,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缠绕着浮雕上那些面目模糊的仙人。大殿正中央的神像只剩下半张脸,一只低垂的手掌从高处悬下来,掌心里空空如也。
她闭上眼,试图打捞记忆。脑海里只有一片浓雾,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滚,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偶尔翻一次身。她能感觉到那条蛇的存在,但看不清它的鳞片、它的眼睛、它的形状。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有人叫她的名字。然后——
“你醒了。”
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低沉,慵懒,像一只在日头下晒了太久、终于肯睁眼的猫。
沈素心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右手摸向腰间——空的。没有剑,没有法器,连随身的储物袋都不见了。她身上的东西只有那件浸透了的道袍,散开的长发,和一双赤裸的、沾满灰尘的脚。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月光先照亮了她的手。修长,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然后是她的脸——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看一本很有趣但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她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却沾不上半点尘埃。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深棕色,温润、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右眼却是一片空洞的银白,瞳孔像是一枚嵌在眼窝里的银币,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没有温度的光。那只眼睛看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它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读你的骨头、你的血、你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褶皱。
“你是谁?”沈素心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墨袍女子在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那只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意思。”她说,“你是想知道我叫什么,还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沈素心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立刻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金色文字,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碎成光点消散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可以换,可以改,可以忘。但身份不一样。身份是一张网,把你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挣不脱的那种。”
沈素心盯着那些消散的金字,只来得及捕捉到两个字——“归墟”。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记忆的浓雾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碎片从缝隙里涌出来:一座建在深渊边缘的白色城池,一个被称为“归墟秘境”的地方,一场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的大劫,还有她死在那场大劫里的师父。
她擡起头,重新打量这座废墟。
不是普通的废墟。穹顶上那些被藤蔓吞没的浮雕,她见过——在太素宫藏经阁的一本古籍里。那是上古修士用来镇压“不归之物”的封印纹路,每一笔每一画都浸透了施术者的心血和寿命。这些纹路还在的时候,这座大殿是一座牢不可破的监牢;纹路黯淡了,这座大殿就变成了一口敞开的棺材。
“这里是归墟秘境。”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袍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像是松了口气的释然。
“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聪明。”她说,“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了三个月,等到的不是一个只会尖叫的废物,这很好。”
沈素心没有理会她的评价。她的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神像那张被毁掉了一半的脸上。那些断裂的痕迹不是风化造成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暴力撕裂的——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道贯穿天地的伤疤,伤疤的边缘还残留着发黑的、干涸的印记。
“归墟秘境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被封印了。”沈素心慢慢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九大宗门联手布下了九重封印大阵,阵眼由九大宗门各守其一。任何进入秘境的通道都被切断了。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她转向墨袍女子,目光锐利。
“你是怎么进来的?”
墨袍女子耸了耸肩,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和人闲聊。
“和你一样。”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三个月前我在这座大殿里醒来,和你一样狼狈,失去了一半记忆,赤着脚,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三个月?”
“对。”墨袍女子站起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这三个月我把方圆百里内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找到了七具尸体,三处废弃的洞府,还有一大堆我看不懂但觉得很重要的东西。你不想来看看?”
沈素心站起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只是石头——有些地方软绵绵的,像是踩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她没低头看。她知道那是什么。在这座大殿里,死了很久的东西和还活着的东西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得不像话了。
她们穿过三道石门。每一道门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但这些符文大多已经黯淡无光,有的甚至被暴力撕开,门框上留下巨大的抓痕,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地凿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破坏的?”沈素心问。
“不是。”墨袍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来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是这样了。你看这里——”
她在一道石门前停下来,指着门框上一道深深的划痕。沈素心凑近看,划痕的内壁光滑得像打磨过,边缘却没有丝毫碎裂。这意味着制造划痕的力量极为集中,速度极快,快到石头来不及裂开就被切穿了。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沈素心说,“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或者,”墨袍女子说,“不是修士。”
沈素心看着她。
墨袍女子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只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记忆本身在翻涌的东西。
“这三个月里,我在这秘境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她说,“这些东西不像妖兽,不像鬼物,也不像任何我在外面见过的生灵。它们好像是在这三百年的封印里慢慢演化出来的,又好像是封印之前就存在的,只是被封住了。它们的外形像人,但——”她顿了一下,“它们不太算是人了。”
“你见过它们?”
“见过。”墨袍女子的声音低下去,“也被它们追杀过。所以我建议你,在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先跟我走。至少我知道哪些地方还算是安全的。”
沈素心沉默了。
她不应该相信这个人。她的理智告诉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被封印了三百年的禁忌之地里,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有着一只诡异眼睛的人,跟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前走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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