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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信
第二十七章云外信
出发前的第三天,竹舍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倾盆的哗哗声,竹叶被砸得擡不起头,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陈絮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素音坐在正堂门口,雨水溅到她脚边,她往后退了退,但没有进屋。
她喜欢看雨。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水,每一滴都走过很长的路——从云里到地面,从地面到溪流,从溪流到江河,最后汇入大海。然后它们变成水汽升上天空,变成云,再落下来。一遍又一遍,永远不会停。
沈素心也醒了。她侧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没有动。谢九音躺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均匀,但沈素心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翻身的声音和睡着时不一样:睡着时翻身是沉的,整个身体一起翻;醒着时翻身是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你也没睡。”沈素心说。
“雨太大了。”谢九音的声音有些哑,“归墟子的元婴还在的时候,下雨天他会变得很安静。不是消失,是那种——沉下去的感觉。像鱼沉到水底,不动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现在他没了,下雨天没人沉下去了。雨就是雨,没有别的。”
沈素心翻过身,面朝谢九音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侧卧的轮廓,肩膀微微蜷着,像一只在窝里缩成一团的猫。
“你怕下雨吗?”谢九音问。
“不怕。小时候怕打雷,不怕下雨。打雷的时候我会跑到师父门口蹲着,不敢敲门。后来师父知道了,每到打雷的夜晚,他就不关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我就不怕了。”
“你师父对你很好。”
“嗯。”
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答。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陈絮起得比平时早。她要在出发前把所有的干粮准备好。沈素心说路上不用带太多,紫霄阁的路上有村镇,可以买。但陈絮不听,她觉得外面买的没有自己做的干净。
谢九音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她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从竹舍到紫霄阁的路线——走山路,避开大路和人多的地方,每天走多少里,在哪里歇脚,都标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种事了。上一次做,还是一百二十年前从秘境出来后,一个人在荒原上找路的时候。
“从竹舍到紫霄阁,走山路要十天。我们提前五天出发,就是要在联席会议召开之前到。早到比晚到好,早到可以看看形势,晚到就被人牵着走了。”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这条路我走过,一百二十年前。那时候紫霄阁的人也在追我,但没追上。路不好走,但安全。”
素音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片竹叶。竹叶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她用指尖轻轻一弹,水珠飞出去,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
“我也去。”
沈素心看着她。素音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透明的样子了,而是有了一种很沉的、像深潭一样的颜色。黑色的,很纯粹,看不到底。
“你的影子已经全黑了。身体也不透明了。你还感觉到碎片在回来吗?”
“感觉到。但回来的速度慢了。不是因为碎片少了,是因为我离碎片远了。我在竹舍的时候,碎片能找到我。我离开竹舍,它们就找不到路了。”素音把竹叶放在石桌上,“所以我要跟着你。你走到哪里,碎片就能跟到哪里。你是我的锚。”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紫霄阁的人会认出你。他们知道你长什么样——许师姐说过,九大宗门内部有一份关于你的秘密报告,里面有你的画像。你跟着我去,等于告诉他们,你就是秘境的本源。”
“那就告诉他们。”素音的声音很平静,“我本来就不是来躲的。我是来找回自己的。”
陈絮从厨房探出头来。“早饭好了。”
早饭是杂粮饼、咸菜粥、煮鸡蛋。和平时一样,但分量多了一倍。陈絮把多余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沈素心的背囊里。“路上吃。冷了也能吃,就是硬了点。咬不动就泡水,泡软了再吃。”
沈素心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囊,想说“太多了”,但没说。她只是把背囊接过来,背在肩上。
陈絮又转身从厨房拿出一包东西,用布包着,系了个蝴蝶结。“这是给掌门的。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告诉她,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惦记我。”
沈素心接过那包东西,放在铁匣旁边。“好。”
她们在午时出发。
天放晴了,阳光从竹梢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陈絮站在竹舍门口,没有送。她说她不送,送了就舍不得了。但她站在门口,从她们转身一直站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一直没有回去。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就那么散着。
沈素心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铁匣,腰间插着断剑,肩上挎着陈絮做的干粮。谢九音走在中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拿着地图,边走边对照地形。素音走在最后,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影子在阳光下是纯黑色的,和正常人的影子没有区别。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影子比正常人的影子多了一样东西——它会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水面上的倒影,风吹不吹,它都在晃。
走出竹林后,她们上了山路。山路很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很重,打湿了衣摆和鞋子。沈素心的新道袍下摆沾上了泥点子,她没有擦,只是把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谢九音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从腰间抽出短剑,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
“素音。”沈素心叫了一声。
“嗯。”
“你感觉到碎片的方向了吗?”
素音闭上眼。片刻后她睁开眼。“有一个方向。不是竹舍的方向,是另一条路。有一些碎片在朝我们靠近,不是从后面跟上来,是从前面迎过来。它们知道我要走这条路,所以在前面等。”
“等多久了?”
“有些等了很多年。不是等我,是等这条路。它们不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但它们知道这条路通向紫霄阁。紫霄阁是九大宗门之一,那里有它们的气息。它们在那里待过,被那里的修士触碰过,沾上了那里的味道。它们在找那个味道,不是找我。”
“那它们会跟你走吗?”
“会。因为我身上的味道比紫霄阁更浓。我不是沾上去的,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它们闻到我,就会跟着我。”
谢九音回过头,看了素音一眼。“你说话越来越像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素音说,“只是碎过。现在在拼回来。”
山路弯弯曲曲,在密林中穿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沈素心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像丈量过这条路的长度,知道每一步该落在哪里。谢九音走在她身后,呼吸均匀,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不是用神识,神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用的是眼睛和耳朵,还有一百二十年积累的本能。
素音走在最后,赤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着,长长的,纯黑色的,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傍晚时分,她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进来的路。谢九音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好走,是因为好守。如果有人跟上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她一个人就能堵住。
陈絮做的杂粮饼确实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沈素心把饼掰成小块,泡在水囊里,等软了再吃。谢九音学她,也泡着吃。素音不需要吃,但她拿了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硬的。”她说,“但不难吃。”
沈素心看着她。“你连味道都能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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