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浓眼淡(1 / 2)
影浓眼淡
第二十三章影浓眼淡
竹舍的日子过得像竹叶上的露水——来得安静,去得无声。
陈絮每天早起做饭,沈素心劈柴磨剑,谢九音坐在石桌旁看归墟子写的木柴,素音站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等碎片回来。日子重复,但不单调。每一天都有细微的变化:素音的影子深一分,谢九音的右眼淡一分,陈絮做的菜咸淡更稳一分,沈素心劈柴的速度快一分。
第七天,素音睁开眼说:“四成了。”
她的影子已经从深灰色变成了灰黑色,像阴天的云即将下雨前的那种颜色。她的身体还是能看出一些透明,但不仔细看已经发现不了了。她站在阳光下,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边缘锐利,和正常人的影子唯一的区别是颜色——正常人的影子是纯黑的,她的影子里还掺着一些灰。
陈絮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她看了一眼素音的影子,说:“快了。”
“快了。”素音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开始试着吃东西了。不是需要,是想尝尝。第一口粥的时候她皱了眉,说“太淡”。陈絮加了点盐,第二口她说“刚好”。从那以后,她每顿饭都吃,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舌头认识这个世界。
谢九音的右眼从银白色变成了银灰色。光泽还在,但不再刺眼了。她照了几次镜子——陈絮有一面很小的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一朵莲花。谢九音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快不认识自己了。”
沈素心从她手里拿过镜子,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你还是你。眼睛颜色变了,人没变。”
“我怕变了。”谢九音把镜子扣在桌上,“归墟子的元婴还在消散,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觉他在不在。在的时候安心,不在的时候——还没到不在的时候,但我已经在怕了。”
“你怕他走了,你会空。”
谢九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九天,竹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紫霄阁的人,也不是九大宗门的人,而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从竹林深处走出来,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径的中央,不偏不倚。蓑衣上沾满了竹叶和露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陈絮第一个看到他,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了。“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老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像老玉一样的温润的亮。他看着陈絮,笑了笑,露出几颗还坚守岗位的牙。
“我找素音。”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看着老人,看了很久。“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你碎掉的时候,我还没出生。”老人从蓑衣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摊开。那是一片竹简,很旧了,颜色发黑,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竹简的一端有一个小孔,孔里穿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近乎白色。
沈素心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那根红绳。不是认得红绳本身,而是认得那种褪色的方式——从鲜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近乎白色。她有一颗灵果,果柄上也系着这样一根红绳,颜色褪得一模一样。那是太素宫的绳,用后山的一种植物纤维染的,染出来的红色很正,但经不起时间的冲刷,放个几十年就白了。
“你是太素宫的人?”沈素心走到老人面前。
“不是。我师父是。”老人把竹简递给她,“师父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让我找一个叫素音的人。说这个竹简是她当年留下的,里面有她想说的话。师父找了一辈子没找到,我找了大半辈子也没找到。前几天有人在酒馆里说,看到三个女人从清音阁的方向往北走,其中一个穿白衣,影子是灰的。我就来了。”
沈素心接过竹简。竹简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素音”。
她把竹简递给素音。素音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她的手指在字迹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道很久以前的伤疤。
“这是我写的。”她说,“在我还没有碎掉的时候,在一个叫太素宫的地方,在一棵银杏树下。我写了很多这样的竹简,写完了就送人,送给路过的人,送给不认识的人。我在每一片竹简上都写了一个问题,等有人来回答。”
“你写的是什么问题?”老人问。
素音把竹简翻过来,对着光看。竹简上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记得我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我不记得你。我师父也不记得你。但师父说,这片竹简很重要,重要到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写它的人。他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但他知道,这片竹简不是随便写的。写它的人,在等一个回答。”
“那你带来了什么回答?”素音的声音很轻。
老人想了想。“我师父说,如果你找到了写竹简的人,告诉她——我不记得你,但我会记住你。从今天开始,我会记住你。至于以后记不记得,那是以后的事。”
素音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竹简。竹简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被无数只手摸过,被无数双眼睛看过。它走了很长的路,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最后回到了她手里。带着一个回答。不是她想要的回答,但也许是她需要的回答。
“谢谢你。”她说。
老人重新戴上斗笠,拄着竹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师父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写竹简的人,在碎掉之前,哭过。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舍不得。”
他走了。竹林吞没了他的背影,蓑衣上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场很小的雨。
素音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竹简,很久没有动。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快要下雨时云层的边缘。
沈素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哭过?”
“碎掉之前,我站在归墟之眼上,看着那些时间线,看着每一条线上的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爱,有的在恨。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地活着。我舍不得她们。不是舍不得自己,是舍不得她们。”素音把竹简贴在胸口,“但我还是碎了。因为舍不得,所以碎了。如果舍得,我会把自己封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舍不得,所以我只能碎。”
谢九音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素音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手里的竹简。“他在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他师父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素音擡起头。
“他舍不得走。”谢九音说,“他找了这片竹简一辈子,找到了,给了你,说了该说的话,但他舍不得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不是因为还有话没说完,是因为他在等你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再见’。”
素音看向竹林深处。老人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但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等。
“再见。”她轻声说。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老人没有回来,但风把他的回答带回来了——竹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像竹节断裂的脆响。不是断裂,是有人在用竹杖敲了一下石头。
听到了。
素音把竹简收进袖中。她的影子在这一刻变黑了一分。不是灰黑色了,是黑色。边缘清晰,轮廓分明,和正常人的影子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黑了。”陈絮第一个叫出来,“素音,你的影子黑了!”
素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影子。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石头的凉,不是泥土的软,而是影子的“存在”。像一层薄薄的水,覆在地面上,不流动,不晃动,只是覆在那里。她的手指穿过了影子,没有阻力,但她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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