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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来客(1 / 2)

荒原来客

第十九章荒原来客

赵恒在荒原上扎营的第七天,起了一场大风。

风从西边来,裹着沙砾和碎石,打得帐篷噼啪作响。四个金丹期弟子缩在帐篷里,用灵力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挡住风沙。赵恒一个人站在帐篷外面,面朝石山的方向,眯着眼,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风把他的道袍吹得像一面旗,猎猎作响。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手很稳,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像随时准备拔剑。元婴期的修士不需要通过视觉来观察目标——他的神识已经覆盖了整座石山,从山脚的裂缝到山腰的清音阁,从清音阁的院墙到那口井的底部,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株草,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但他看不到清音阁里面。

不是距离太远,不是阵法太强,而是有人故意挡住了他的神识。不是拒绝,是引导——他的神识一触到清音阁的外墙,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了,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关上了一扇门。门关得很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关上了。

赵恒收回神识,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灵光灯,光很亮,照得几个弟子的脸惨白。他们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清音阁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地形。赵恒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师叔,清音阁那边有动静吗?”一个圆脸的年轻弟子问。

“没有。”赵恒的声音很低,“柳如是关了门,不让我的神识进去。这说明她知道我们来了,也知道我是谁。她在等,等我们做出下一步动作。”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赵恒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折痕处有些破损。这是沈嶂的亲笔信,内容很短——确认沈素心的身份,评估她的威胁等级,如有可能,将她带回紫霄阁。信的末尾没有“请”字,也没有“务必”,只有两个字:“去做。”

赵恒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继续等。”他说。

清音阁的院子里,沈素心在劈柴。

斧头一起一落,木柴应声裂开,断口整齐得像刀切。她已经劈了二十多根,每一根都劈得很准,没有再出现那种纹理扭曲的、藏着字的木柴。师父在清音阁住了三个月,劈了三个月的柴,不可能只留下两根有字的木柴。剩下的那些,也许在柴堆里,也许已经被烧了,也许还在某个她没劈到的角落里。

谢九音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归墟子写的木柴,翻来覆去地看。她已经把信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不是记不住,是不舍得放下。就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快要融化的冰,明明知道攥得越紧化得越快,但还是舍不得松手。

素音站在老槐树下,闭着眼。她的影子已经变成了深灰色,比昨天又浓了一分。碎片归位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不是因为时间线融合得快了,而是因为她离沈素心越来越近。每次沈素心劈柴的时候,那些从她体内释放出的细微的灵力波动,都会和素音体内的碎片产生共鸣,像两把音调相同的琴,一根弦震动,另一根也跟着震动。

“紫霄阁的人还在荒原上。”谢九音把木柴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赵恒那个老狐貍,没有沈嶂的手令不会动手,但他也不会走。他就在那里等着,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等不到。”沈素心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再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去找陈絮。”

“陈絮在太素宫。太素宫现在被紫霄阁的人盯着,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太素宫。”沈素心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许师姐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找陈絮,不要回太素宫。她会让陈絮离开太素宫,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什么地方?”

“师父当年在太素宫以北的山里建了一间竹舍,用来闭关的。那间竹舍很偏僻,没有名字,不在任何地图上。只有许师姐和我知道。”沈素心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许师姐会把陈絮送到那里。”

谢九音想了想。“从清音阁到那间竹舍,走山路最快也要十天。紫霄阁的人会跟上来。”

“不会。”柳如是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放在石桌上。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头很清,飘着葱花。“赵恒不敢跟。清音阁方圆五十里,是我的地盘。他进来,我让他出不去。”

沈素心看着那碗面,没有动。“你帮我们,紫霄阁会记恨你。”

“让他们记恨。”柳如是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很淡,“我活了八百多年,得罪过的人比沈嶂认识的还多。不差这一个。”

谢九音忽然开口。“柳如是,你见过归墟子。他长什么样?”

柳如是想了想。“很老。比我老。头发全白了,白到发光。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看了太多东西、想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亮。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用。他劈柴的时候很慢,每一斧都要瞄很久,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

谢九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着斧头柄,握了一百二十年,握得骨节都有些变形了。“他和我像吗?”

“不像。”柳如是说得很快,没有犹豫,“你是你,他是他。你是活人,他是——一个快要消散的影子。他把自己封在你体内,不是想借你的身体活下去,是想借你的身体看一看他活着的时候没看完的东西。你是他的眼睛。”

谢九音沉默了很久。

“那我替他看。”她说。

柳如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夜深了。沈素心没有回厢房,而是坐在石桌旁,打开铁匣,把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摊在桌上。月光很淡,她点了一盏灯,灯光把信纸照得发黄。她没有读信的内容,只是看信封上的名字。这些名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想看。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这些名字背后,是师父三百年前埋下的种子。三十七颗种子,种在三十七个不同的人心里。有的发芽了,有的烂了,有的还在土里等着。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过来,坐在沈素心对面。她的影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灰色,在月光下几乎和正常人的影子没有区别了。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那种透明度已经不像玻璃了,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你能看到纱后面的东西,但纱本身也清晰可见。

“你睡不着。”素音说。

“你不也睡不着。”

“我不需要睡。”素音把手放在桌上,灯光穿过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我的身体在恢复,意识在重组,这个过程不会因为睡觉而加快。我不睡,是为了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

“看着你不再做噩梦。”素音的声音很轻,“你在太素宫的那天晚上,睡了整整一天,但你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你在做梦,梦里的东西让你不舒服。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些梦和你从井底带回来的光有关。那缕光里有你自己的记忆,有三百年前的你留给你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你的意识装不下,就从梦里溢出来。”

沈素心把信收回铁匣,合上盖子。“我梦到了师父。他站在太素宫的山门前,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风很大,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我跑过去,想要追上他,但那条路越跑越长,越跑越宽,我怎么都跑不到头。最后我停了下来,蹲在路上,哭了。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素音伸出手,穿过桌面,轻轻触碰了沈素心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而是一种真实的、像深秋早晨的露水一样的凉。

“你舍不得他走。”

“他是我师父。他教会我写字,教会我练剑,教会我怎么在雷雨夜里不害怕。他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然后把自己留在了秘境里,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我脚底的泥土。我舍不得他,但我知道他该走了。”

素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覆在沈素心的手背上,让那种凉的、清澈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远处,荒原上,赵恒帐篷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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