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之见(2 / 2)
院子里,柴已经劈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谢九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根刻着归墟子字迹的木柴,在看。听到门响,她擡起头。
“你醒了。”
“嗯。”
“我劈到一根归墟子写的木柴。”谢九音把木柴递给她,“他在跟我告别。”
沈素心接过木柴,看了一遍。字确实不是师父的,更小,更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写字的人很久没有握过笔。但字的排列很整齐,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列列站好了队的士兵。
“他让你往前走。”沈素心把木柴递回去。
“嗯。”
“那你往前走吗?”
谢九音把木柴贴在胸口,闭上眼。片刻后,她睁开眼,把木柴收进袖子里。
“走。”
素音从老槐树下走出来。她的影子已经不再是灰白色的薄纱,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像水墨渲染过的灰黑色。轮廓也比之前更清晰了,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像雾一样的形状,而是能看出人的形状——头、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
“你的影子。”沈素心看着地面。
素音低头看了看。“碎片又回来了一块。不是从时间线上回来的,是从你身上。”她看着沈素心,“你从井底带回来的那缕光,其中有我的一块碎片。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跟过来的。它在你的心脏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现在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沈素心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的光还在游走,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一条游累了的鱼。
“它走了,我会怎么样?”
“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那块碎片本来就不属于你,它是我的,只是暂时寄存在你那里。”素音的声音很轻,“就像归墟子的元婴寄存在谢九音体内一样。寄存在别人体内的东西,迟早要还。”
谢九音站起来。“我们还要在清音阁住多久?”
沈素心想了想。“住到素音的影子变成黑色。”
“那要多久?”
素音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现在——比以前快了。因为碎片回来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因为时间线融合得快了,而是因为我离你越来越近。”
沈素心看着她。暮色中,素音的脸比昨天更清晰了。不再是那种模糊的、像被水洇湿的画的轮廓,而是有了明确的线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和沈素心一模一样,但更柔,更暖。
“你长得越来越像我了。”沈素心说。
“不是像你,是像‘我们’。”素音伸出手,在暮色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原来的素音已经不存在了,我是从她的一块碎片长出来的。你也是从她的另一块碎片长出来的。我们像,不是谁像谁,而是——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根。”
沈素心没有再说话。她走进正堂,从铁匣里取出那封写给柳如是的信,放在桌上。
“柳如是。”她叫了一声。
柳如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
“什么事?”
“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让我劈柴,我劈了。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柳如是放下油灯,坐在太师椅上。“说。”
“帮我看住紫霄阁的人。不要让他们靠近这座山。不是我怕他们,是我需要时间。素音需要时间恢复,我需要时间读完师父的三十七封信,谢九音需要时间消化归墟子留下的东西。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会自己去找紫霄阁。不是躲,是去把话说清楚。”
柳如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你师父强硬。”柳如是说,“他求人的时候,会说‘请’。你说的是‘帮我’。不是请求,是要求。”
“因为我不是在求人。”沈素心的声音很平,“我是在给师父还债。他救过你的命,你欠他的。现在我来替他收这笔债。”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柳如是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带着苦涩的笑。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她说,“他说,我不是在求你报恩,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这辈子不用欠着别人的债死。你和他真像。不是长得像,是骨头里像。”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夜。
“紫霄阁的人不会靠近这座山。我保证。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你准备好了,不要一个人去找紫霄阁。带上我。”
(第十七章井底之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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