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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夜行(1 / 1)

荒原夜行

第十四章荒原夜行

山路在第三天的傍晚走到了尽头。最后一道山脊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低缓的丘陵向远方铺展,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绿色绒毯。丘陵的尽头,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挟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翻滚着向南流去。

谢九音站在山脊上,展开地图,比对着地形。雨水打湿了图纸,墨迹有些洇开了,但主要的标识还能看清。“过了这条河,就是荒原。荒原上没有路,也没有人烟,只有石头和杂草。走两天,能看到一座石山。清音阁就在石山的半山腰。”

沈素心把铁匣重新背好。三天来,她已经把三十七封信全部看完了。不是每封信都需要寄出去,有些收信人已经死了,有些地址已经变了,有些她不确定值不值得信任。她需要时间来判断。而时间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下山的路上,素音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松树已经死了,树干焦黑,枝条光秃秃的,但在树干的底部,靠近根部的地方,长出了一株新的、嫩绿色的幼苗。幼苗只有巴掌高,两片叶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这棵树,”素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株幼苗的叶子,“和我记忆里的一棵很像。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我以为它死了,就走了。过了很多年我回来,它已经长成了一片树林。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所有的树都是那棵老树的分支,根系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原来的,哪棵是后来长的。”

沈素心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素音收回手,转过身。“我在想,也许‘原来’和‘后来’没有那么重要。你师父留了三十七封信,有些收信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弟子还在,他们的朋友还在,他们欠下的债还在。不是非要找到原来那个人,才能还债。”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铁匣里取出第一封信——写给紫霄阁周鹤鸣的那封。周鹤鸣已经死了八十年,但他的弟子沈嶂现在是紫霄阁的阁主。如果沈嶂继承了周鹤鸣的一切,那他应该也继承了周鹤鸣未了的债。

她把信重新放回去。“到了清音阁再说。”

河上没有桥。谢九音沿着河岸上下游各走了几百步,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滩上的水只到膝盖,但河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她先趟过去,站在对岸,把一根绳子扔回来。沈素心把铁匣和断剑绑在背上,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扶着素音,一步一步地趟过去。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但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脚下的感觉——每一脚踩下去,青苔都会滑动,像踩在活的鱼背上。

素音在水里比在陆地上更轻。水穿过她的身体,几乎没有阻力,沈素心拉着她过河的时候,感觉像拉着一张纸。过了河,素音站在岸边,身上没有一滴水。她的影子又比昨天浓了一些,已经有了淡淡的灰色,不再是几乎透明的轮廓。

“你的恢复速度在加快。”谢九音收起绳子,看着素音脚下那片淡淡的影子,“从秘境出来才三天,你的影子已经这么明显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

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不是恢复,是重生。原来的素音已经不在了,我是从她的碎片里长出来的新的人。就像那棵老松树下长出来的幼苗。我不是原来的树,但我是从原来的根上长出来的。”

沈素心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拧干,重新穿上。她的脚被河水泡得发白,脚趾冻得僵硬,但她的动作很快,没有耽误任何时间。“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必须在完全天黑之前找到可以过夜的地方。”

荒原比她们预想的更荒。没有树,没有灌木,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碎骨头上。风很大,从西边刮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带着沙砾,打得皮肤生疼。

沈素心走在最前面,用手挡着眼睛,眯着眼辨认方向。谢九音的地图标得很清楚——过了河,朝着西北方向,一直走,两天后能看到一座石山。但荒原上没有参照物,四面的景色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碎石延伸到天际线,和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她们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停下来。谢九音找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背面正好可以避风。她生了一堆小火,把干粮拿出来烤了烤。干粮是许静玄准备的,压得很紧实的杂粮饼,硬得能砸死人,但烤过之后会软一些,嚼起来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素音不吃东西。她把双手放在火堆上方,让火焰舔舐她的手指。火焰穿过她的皮肤,没有灼烧,也没有温暖——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温度”这个功能。但她的手指在火焰中变得更清晰了,轮廓更分明,透明度更低,像一块被慢慢打磨的玉石。

“你在吸收火的热量?”沈素心问。

“不是热量。是‘存在’。”素音把手指从火焰中抽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火是一种很纯粹的存在。它燃烧,发光,发热,然后熄灭。它的整个过程就是‘存在’的证明。我在靠近它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清晰。”

谢九音咬了一口烤软的杂粮饼,嚼了几下,咽下去。“你之前说,靠近沈素心,你的碎片归位会加快。现在又说,靠近火,你的存在感会变强。那你靠近我,会发生什么?”

素音转过头,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两种不同的颜色——左眼是温暖的橙黄,右眼是冷冽的银白。

“靠近你,”素音说,“我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是我的记忆,是归墟子的记忆。他在你体内沉睡了一百二十年,他的记忆已经渗进了你的灵力里。我靠近你的时候,能闻到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

“旧纸和墨汁。”素音说,“还有一点——雨。下过雨之后,泥土被淋湿的味道。他在秘境里研究了两百年,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笔记。那些纸被秘境的潮湿空气浸透了,就有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谢九音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道都没有。

“闻不到的。”素音说,“那些味道在你的灵力里,不在衣服上。”

沈素心把最后一块杂粮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石头的另一侧,看着远处的黑暗。荒原上没有灯,没有人家,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风,碎石,和头顶上那轮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已经裂开的、空空如也的灵果。果壳还是很硬,边缘有些扎手,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变了——不再是凉的,而是温的。和师父最后触碰她额头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明天傍晚能到石山。”谢九音走到她身边,“清音阁在石山的半山腰,入口很隐蔽,如果不是柳如是在信里提过具体位置,就算到了山下也找不到上去的路。”

“你见过柳如是?”

“见过一面。一百二十年前,我从秘境出来之后,九大宗门要召开联席会议讨论封印的事情。柳如是作为散修代表被邀请参加。她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从头到尾只是在喝茶。散会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说:‘你身上有沈渊的味道。’然后就走了。”

沈素心转过身,看着谢九音。“她记住了师父的味道。一百二十年了,她还能认出来。”

“化神期的修士,记性都不会太差。”谢九音顿了顿,“但记性好和愿意记是两回事。她愿意记住你师父的味道,说明她心里一直记得当年的事。这个人,可以信任。”

沈素心把灵果重新放回怀里,拍了拍。“明天到了清音阁,见到柳如是,先不要提紫霄阁的事。先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如果她认这笔账,我们再开口。如果她——”

“如果她不认呢?”谢九音打断了她。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走。”她说,“不纠缠,不求她。师父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用来低三下四求人的。”

谢九音看着她。月光下,沈素心的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坚定。和一百二十年前在秘境石室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样的冷,一样的硬,一样的绝不低头。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谢九音说。

沈素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石头背面,在火堆旁坐下,把铁匣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封写给柳如是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行。但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很久——“沈渊顿首”。

顿首。磕头。师父在信的最后,用了一个最重的词。他没有用“拜上”,没有用“敬启”,没有用任何客气的、保持距离的词汇。他用的是“顿首”,是跪下来、把头磕在地上的那种沉重。他跪的不是柳如是,是素心的命。

沈素心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和那颗空空如也的灵果放在一起。

“师父,”她在心里说,“明天,我去替你还这笔债。”

(第十四章荒原夜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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