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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现世篇[番外](2 / 3)

她伸手接过女儿,转身沿着泥泞的小路往村里踱去。汤陶侧身让王锖先走,自己按剑跟在最后。

路不好走。洪水将退未退,山路泥泞坎坷,路两边半人高的庄稼东倒西歪,与汤陶幼时记忆中西疆战场垒起尸骨的荒冢相重叠。

进村的路拐过一个土坡,青萍村便整个地摊在了眼前。

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几乎无一幸免。低洼处的土坯房塌了半边,房顶茅草被狂风裹挟,掀走了大半。露出水面的树梢上,零星可见不成形的破布孤零零地飘摇。田里秧苗被连根拔起,和着泥浆七零八落堆在田埂上。

村民们三三两两伫在水边,衣衫湿透,面如死灰。有人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有人眼里无神,木然地望着自家的方向;远处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哭声细弱,断断续续,衬着眼前种种愈发凄切。

天地萧条,风雨余寒,人间疾苦,皆如炼狱。

王锖不忍地移开目光,脸比北境渺无人烟处的茫茫大雪更白上三分。

仅是天灾么?

非也。

天灾无避,人祸可阻。然河堤岁岁请缮,朝廷年年拨款,却仍溃决至此,分明是地方蠹吏侵吞公款,层层盘剥,甚至到了将普通乡民逼至绝境的地步。

百姓苦矣!

王锖长叹一声,心中郁结难舒。他吩咐汤陶去找车夫运来物资,自己则孤身负手而立,任雨水从额头淌落足下。

他忆起儿时为逃离那帝王冠冕的桎梏,负气在宫里藏了一天,被太后捉住训斥“弛纲堕纪”时满心的不服气;想起与汤陶溜出宫看灯时,长吁短叹“争斗倾轧好没意思,不如山野闲人坐看云起花落”的无奈;念起不久前朝廷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把大殿搅得乌烟瘴气,如幻觉般听见帘后一声不可描摹的沉沉叹息……

转过身去,依旧笑得明净舒朗:“大嫂,我先帮乡亲们们搬点东西吧。”

十数日流光转瞬即逝。

王汤二人带着少数从外面雇来的杂役,化姓汪唐,在青萍村暂住下来。发干粮、搬杂物、查人口、照顾伤病、安抚孩童……汤陶动过直接亮明身份,查处地方渎职官吏的冲动念头,却每每被王锖无声拦了下来。

等到灾情有所缓解,官府发的赈灾物资也终于有了眉目,王锖又称自己粗通文墨,在青萍村多留半月,借了一所偏僻的茅屋,开馆授学。

一夜,蝉声叠浪,月华如水。

窗内烛火明灭,漫山流萤与月辉相衬,照亮了手中的经书和少年略为青涩的脸。

汤陶抱剑立在窗外,数着眼前掠过的一团团萤火。耳畔忽然响起身后人的声音:

“阿兄,我最近时常想起往日在府里的日子。”

“你知道我向来是厌倦金规玉律,繁文缛节,光是看那群老头子争得青筋爆面就头痛欲裂……可我近日常常念起她在帘后的那声叹息,当时只觉不可捉摸,如今却感无可奈何。”

汤陶沉默半晌,闷声答:“老夫人巾帼气度,阅遍四海风物,眼界胸襟非凡人可比,想是自有他意。”

乡野方寸又陷入一片沉默。半晌后,王锖勉强勾了勾唇:“‘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我给李大嫂家那小姑娘取名叫春韭。”

“阿兄,还记得我曾与你吐露过,若有来生,不生帝王家,不掌天下权。寻一处山野村落,几间茅屋,几架诗书,白日授童子读书,夜晚煮酒烹茶,做一乡野闲人,便也自得其乐。”

汤陶默默听着,卸下朝堂上摄政王的锋芒,他也只是一个心疼弟弟的兄长。

“春韭秋菘,怀幽自守。她聪明伶俐,可承我衣钵,亦可传我抱璞之志。可我却没有办法再安然留下来了。”

“……锦衣卫已布天罗地网,四海明察暗访,料是待不了多久了。”汤陶顿了一下,哑声道。

“阿兄,当初我拦着你不去县衙讨公道,是因为查一人、惩一吏,易得。”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浅温和,却字字铿锵,“可天下千千万万青萍村,千千万万受难百姓,若吏治不整、朝纲不清,今日救得这一对母女,明日,依旧会有无数人被逼至绝境。”

汤陶闻声一震,回头看去,幽暗的烛火中,那个曾无数次为身不由己帝王生活慨然落泪、嗫嚅着来生想做无忧自在的教书先生的少年,如今虽依旧神色平和,可那双清澈温和的眼底,褪去只属于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雅士的孤高,而盛满了沉沉的清醒与悲悯。

那应是属于一位开创承平盛世的仁主的。

“我避世固可得一时安稳,可苍生无处可避,百姓无处可逃。”

“所以,该收网了。”

凉风骤起,于青萍之末。

史载,顺文帝幼承大统,太后临朝,内忧外患,帝敛神晦迹,隐忍待时。至弱冠始亲政,广开科举、戡平武林、赈济疫民、怀柔四夷,海内安定,号景和之治。惜天不假年,盛年而崩,未有储贰,遗诏传位胞弟雍王。讣闻,朝野震悼,巷陌黎庶无不恸哭。

东方既白,喷薄旭日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拉长。

汤陶拍掉肩上积雪,站起身来。打量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农家少女,举手投足间皆有官家诗书风度,不禁念起少年从大娘怀中接过女童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稚嫩模样。

“你就一直不好奇他去哪了么?”

“好奇过,担心过,不甘过,怀念过……”春韭微微一笑,双眼似弯弯皎月,明澈干净,“但他留给我的不仅是满车四书五经,更是立身处世的一种姿态。”

那个在沙场征战半生的身影略微一滞。

“是什么?”声音哑然,恍若隔世。

“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是栖迟山野,亦是志在苍生。

风雪停了,仿佛有一道单薄身影穿破长夜,携着黎明归来。

手背被人拍了拍,没动静,肩膀又被不客气地反复摇了摇。

王锖揉着惺忪睡眼,阳光照入眼底,一片盛灿中,映着一弯含笑的眉眼。

“要上岸了,还睡!”皇甫翊忽然故作怒目。

“……翊妹儿?!”王锖没缓过神,“我们这是……在船上?”

“给你睡糊涂了?”皇甫翊不明所以,“组织完美完成任务,用炸弹掩藏行踪,现在带着2001号特异蝶返航回国交接。”

移开目光,便见桌上玻璃罐里装着一只白蝴蝶,璀璨光线为月白纱衣缀上点点金粉,双翅微张,流光溢彩,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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