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嬴政的咸阳(2 / 3)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激起回响。嬴政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紧接着,内殿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压抑的慌乱声响。有器物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隐约有低声急促的交谈与脚步移动声。这阵骚动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嬴政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内殿方向垂下的重重锦帷与珠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珠帘掀动,赵姬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常服,发髻挽得有些松散,努力挺直脊背,做出端庄的模样。
“大王怎么突然来了?”赵姬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她甚至忘了让嬴政入座,只略显生硬地问道,“来甘泉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与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得到了宝物而起的微末愉悦,此刻已消散无踪。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将手中那柄长剑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无波:“并无要紧事。只是新得了一柄宝剑,样式尚可,想着拿来给母后看看。”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宝剑啊……大王自己留着把玩便是。大王若无他事,便去忙朝政吧,我有些乏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剑,也不记得嬴政现在还未亲政,根本没有政务需要处理。
嬴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寡人告退。母后好生歇息。”
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甘泉宫。走出宫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嬴政对一直默默随侍身侧的年长宦官吩咐:“仔细查查,太后身边最近多了何人。无论宦官宫女,其来历、背景、与何人交接,皆要给寡人查清。”
“喏。”宦官垂首,低声应道,并无多问,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不过数日,一份密报便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嫪毐?”嬴政看着绢帛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假宦官?”
嬴政眯起了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是吕不韦送进来的人。”他笃定道。
有能力,也有动机,将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送入守卫森严的秦王后宫,并且安排到当朝太后身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其真实身份……放眼如今的咸阳,除了那位权倾朝野、手掌内外大权的文信侯吕不韦,还能有谁?
他年纪虽小,即位不久,看似是十三岁、手无实权的“傀儡”秦王。但实际上,他身边这宦官乃昔年昭襄王身边旧人。再加他与华阳太后达成的联盟,华阳太后手中部分力量,某种意义上亦为他所用。两相结合,咸阳宫闱之内的大小动静,实难完全瞒过他感知。
除了吕不韦,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般能耐,能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绕过他和华阳太后两方面的监视,做成此事。
吕不韦、阿母……嬴政缓缓思索。
吕不韦的心思,倒也不难猜度。嬴政知道吕不韦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底的胆小鬼。他今日的权势地位靠的是投机与拥立之功,他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现有的权位。
送嫪毐入宫,无非两种可能:或是赵姬难耐深宫寂寞,主动向他索要;或是他为了进一步巩固与太后的同盟关系,主动进献,以讨好赵姬,确保太后能站在他这边。
嬴政心中念头几转。秦国前朝,宣太后执政时便有义渠王、魏丑夫等情人,并非没有先例。论及私心,他与生父嬴子楚相处时日短,感情着实淡薄;而与母亲赵姬在邯郸相依为命多年,从情感上,他更偏向赵姬。
况且,先王死的早,阿母年纪尚轻,寡居深宫,若寻个可心人排解寂寞,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危及国本,他并非不能容忍。身为秦王,他深知有时需权衡私情与大局。
然而,他同样清楚赵姬的性子与头脑。
思及此,嬴政最终还是对身边心腹宦官低声吩咐:“派人盯着那个嫪毐。”
嬴政心中却忍不住迁怒于吕不韦。还是太闲了!国事繁重,他这个秦王都夙兴夜寐,吕不韦身为国相,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和时间,去搞这些谄媚太后、往后宫塞人的下作勾当!
钱多得没地方花是吧?那就干点让他这个秦王高兴的、对秦国有用的事情,别总做些惹他心烦、挑战他底线的蠢事。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翌日朝会后,他便将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仲父,”嬴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只是随意闲聊的好奇表情,“寡人听闻,仲父近来正在编纂一部大书,名为《吕氏春秋》,为此还广招天下贤才,门下宾客已有数千之众?”
吕不韦心中一惊,以为嬴政是对他耗费巨资、招揽门客有所不满,连忙解释道:“王上明鉴,臣确在修书。所费资财,皆出自臣历年经商所积之家产,绝未动用国库半分。招揽门客,亦是为汇集百家之言,修成一部有益治国、包罗万象的典籍,绝无他意。”
嬴政摆了摆手,露出“仲父多虑了”的宽和笑容:“寡人并非疑心仲父。只是忽然想到,仲父既有此宏愿,欲效仿古人立言,何不将格局放得更大些?”
“更大些?”吕不韦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嬴政点头,“昔年齐国为招揽天下贤士,设立稷下学宫,不设门户之见,任由诸子百家争鸣。仲父修书,亦是汇集百家之言,何不效仿稷下旧事,在咸阳也设立一座学宫?”
吕不韦听得怦然心动。他修《吕氏春秋》,固然有学术上的追求,但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洗刷自身“投机上位”的标签,为自己披上一层文治的光环,青史留名。
私下招揽门客修书,与在君王支持下、公开设立国家学宫主持修书,其声望与影响力可谓天壤之别!他之前没敢在朝堂上提,正是因为深知秦国风气务实,君臣多看重军功实利,对这种学问兴致不高,提了很可能遭人讥笑。如今嬴政主动提起,简直是天赐良机!
“王上此议高瞻远瞩!”吕不韦压下心中激动,尽量语气平稳,“只是,设立学宫,耗费颇巨,恐朝中诸公……”
“朝中诸公那边,自有寡人去说。”嬴政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国库近年用度亦紧。若全从国库出钱修建学宫,恐惹非议。”
他看着吕不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不若所需资财,由寡人与仲父,各出一半。也算寡人对仲父修书、兴文之举的一点心意。”
他眨着眼睛,表情纯良又带着点“支持仲父名留青史”的意味,完全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少年气。
吕不韦看着嬴政那天真单纯、真心实意为己考虑的表情,实觉不好意思占一稚子便宜。他还是要脸的,自己身为富甲天下的商贾,让十三岁的年轻王上出一半钱,既丢脸又落不着好名声,不如干脆自己全出,还能在嬴政心里落个好印象。
“设立学宫、修撰典籍,乃臣之夙愿,岂能让王上破费?此事,便由臣一力承担!”
嬴政面上露出犹豫表情:“这……仲父修书已耗费巨资,再承担学宫之费,寡人于心何安?不若还是按寡人先前所说……”
“王上不必再推辞!”吕不韦语气斩钉截铁。
一番茶言茶语的推脱与坚持后,事情便这么愉快地敲定了:吕不韦出钱出力,嬴政出个名头,在咸阳设立“咸阳学宫”,由吕不韦担任祭酒,主持修撰《吕氏春秋》。
吕不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方背书与文治光环,自觉与秦王关系更近一步,志得意满;嬴政则成功给吕不韦找了件烧钱又费神、还能顺便帮秦国培养人才的正经事做,心情愉悦。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至于吕不韦的私库会因此缩水多少,那就不是嬴政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只有108号从这件事情里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它觉得嬴政就是单纯觉得稷下学宫好看,所以收集癖犯了。不过嬴政居然这个年纪就开始喜欢修建各种景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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