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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62章泰山封禅(1 / 2)

第62章第62章泰山封禅

数年未见,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他便答,尽管依旧有些口吃,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只是抱怨食邑微薄,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扫灭六国,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乾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擡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乾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

嬴政心中微叹。荀子本人是大才,其家族在后世汉末亦出了荀彧、荀攸这等王佐之才,怎地到了他大秦用人之际,偏就赶上才能不显的后人了?看来,指望荀家是不成了。

一道面向天下的求贤令自咸阳发出。此令并非专求儒家,而是广召百家才学之士。具体选拔事宜,嬴政交给了新任尚书令吕不韦。唯独对儒家人才,他附加了一条要求,必须听话。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尤以儒家弟子为甚。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有重法轻儒之名,更遑论“焚书”传言甚嚣尘上。许多儒生本不抱希望,但怀着“往圣绝学,不可自我而绝”的悲壮心态,仍有一些人毅然奔赴咸阳。

出乎天下人意料,被征辟的儒生数量竟颇为可观,仅次于法家。

当这些被选中的儒生得知,他们被召来的主要任务,竟是协助丞相李斯,筛选整理儒家典籍,择其优者还于天下时,不少人当场老泪纵横。

“圣人保佑!陛下竟愿为我儒家留一线传承!”

虽然他们也得知,筛选标准严格,可能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典籍能传下去,学问不至断绝,这已是天大的喜讯!与此同时,“收天下之书聚于咸阳”的具体诏令内容也终于公之于众,并非要尽数焚毁,而是要统一整理甄别,择其善者公之于世,其余则妥善收藏于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子和大秦官员可自行查阅。

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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