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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3 / 7)

她穿着征收官的黑色制服,左胸绣着浮空城的徽章——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面黑曜石镜面的回音镜,正对着废墟区扫描。

回音镜扫过之处,每个人的遗响丝线都被映照出来,数据化,量化,变成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少女的目光扫过营地。

在扫到纪遥时,停住了。

回音镜忽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镜面上,纪遥的身影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女人,灰白长发,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她的影子叠在纪遥的影子后面,像一个拥抱。

黑发少女盯着回音镜看了三秒。

然后她关掉了镜子。

她的另一只手擡起来,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擦着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纪遥看见了那个动作,胸口忽然一紧。

同样的动作。她也有。

右手掌心,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旧疤。

母亲说是她小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的。但母亲从没说过,为什么只划伤了一只手掌就留下两只手的疤。

黑发少女从飞舟上跳下来,落在营地中央。她的靴子在灰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征收队员们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遗响瓶——那种用噩梦实体骨骼制成的容器,专门用来抽取遗响。

“废墟区第七营地,”少女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面,“欠税总额:四百三十丝。本月应缴:一百三十丝。”

陈铭远上前一步,递上一个小布袋:“这是我们这个月攒的,六十二丝。”

少女掂了掂布袋,嗤了一声。回音镜一扫:“四十二丝。你们在袋子里塞了石头?”

陈铭远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争辩。争辩的后果他见过太多次。

“不足部分,从个人账户抽取。”少女擡手,征收队员们散开,回音镜逐个扫描每个人的丝线。

“刘婶,遗响余额:四丝。不足抵扣。标记为抹除对象。”

刘婶扑通跪下:“求求你,我还有孙子,小豆子才四岁——”

征收官推开她,回音镜对准小豆子。四岁的男孩缩在墙角,身上的丝线只有四根,全是灰白色的,已经濒临断裂。

“小豆子,遗响余额:四丝。扣除后归零。标记为抹除。”

纪遥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看见征收官拿着遗响瓶走向小豆子。她看见瓶口对准小豆子的胸口,那四根灰白色的丝线开始被拉长、扭曲、撕裂。她看见小豆子的身体开始变淡。她看见刘婶扑过去被一脚踢开。她看见鹿笙拿出炭笔想要画画被陈铭远按住——来不及了。抽税只花几秒钟。画画要好几分钟。

她看见征收官身上的丝线。

上千根金白色的线,密密麻麻,像一层铠甲。但在最边缘,有一根线不一样。

那是一根灰色的线。细如蛛丝,震颤的频率紊乱。它连接着某个快被遗忘的人——某个征收官自己也快要记不住的人。那根线本来就在断裂的边缘,只需要轻轻一碰——

“不要碰。碰了,你会变少。妈妈就是碰了太多……”

纪遥按住胸口。

那团琥珀色的光在发烫。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然后她听见了小豆子的哭声。

她冲出去了。

不是理智让她冲出去的。是脚自己动了。

纪遥撞开征收队员,伸手抓向征收官胸口那根灰色的丝线。她的手指触碰到丝线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寒意刺入骨髓——她的手指穿过丝线的表面,触碰到了它的核心。那不是实体的触感,而是一种情绪的冲击——遗忘的恐惧、孤独的冰冷、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那是丝线另一端那个人的感受。

“那是他快忘记的祖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征收官小时候,一个老人摸着他的头说“我记得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祖父记住。

纪遥咬紧牙关,手指用力一扯。

灰线断了。

征收官的动作突然顿住。他张嘴想喊某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消失了——他忘记了祖父叫什么。他愣在原地,像一台被抽掉零件的机器。

但纪遥的代价也到账了。

她身上的丝线开始断裂。不是一根,是四根。四根连接着她的丝线,连着四个记住她的人,瞬间全部断开。银白色的光雾从断裂处涌出,消散在空气中。同时,老葛连着她也断掉的那四根线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刺痛——双重代价。她触碰到的那根灰线连接的虽然几乎已经断了,但它连着的是一个人的核心记忆,扯断它的代价比想象中更重。

纪遥身体一晃,差点跪倒。

从三十三根到二十九根。五根线的代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感觉。

征收官祖父的记忆碎片。那个老人最后一次摸孙子的头,手掌的温度。老人在被抹除前,一直念着孙子的名字。孙子在浮空城当了征收官,遗响充沛,却把祖父忘了。

“对不起。”老人的声音在记忆碎片里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太忙了。”

纪遥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是对孙子,还是对她。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鹿笙跑过来扶住她,脸上全是眼泪。刘婶在角落抱着小豆子,小男孩的身体还在变淡——但征收被打断了,他的丝线没有全部断裂,还剩两根。

两根。但至少还没归零。

“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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