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科幻灵异 » 记得我,然后忘了我 » 骨片

骨片(1 / 1)

骨片

抄名字的工作比预想中慢得多。墙上的骨片层层叠叠,有些被后来的骨片压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偏旁;有些被银白草的根须缠绕着,要把根须轻轻拨开才能看清刻痕;有些字已经被风化得几乎消失,只剩一道极浅的凹痕,手指摸上去才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纪遥蹲在墙前,把那些快要消失的字一个一个描下来,描得很慢,炭笔在粗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虫鸣。

沈听在她旁边念名字。他念的不是完整的名字——很多名字已经认不全了,只剩一两个偏旁。他念偏旁。“草字头。三点水。一个‘禾’字,右边磨平了。”纪遥就把这些偏旁也描下来,描在粗纸的边缘,标上位置。商陆在墙的另一侧抄,用的是他的树皮本子,炭笔比纪遥的粗,写出来的字也大,一页纸写不了几个名字。

“你那边有多少了?”纪遥问。

商陆把树皮本子翻过来给她看。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很重,像是怕写轻了会褪色。“一百多个。有些只有偏旁,不知道全名是什么。”

“先抄下来。偏旁也是字。”

商陆把本子翻回去,继续抄。他抄字的姿势和她母亲很像——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炭笔握得很低,几乎是贴着笔尖。她以前没见过母亲写字,但她在台阶上摸过母亲刻的字,笔画的角度、力度、起笔收笔的习惯,和商陆抄字时一模一样。

“你写字像我妈。”纪遥说。

商陆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擡头,但炭笔在纸面上悬了几秒才落下去。“我没见过她写字。我只见过她拖地。她拖地的姿势也是肩膀放松,拖把握得很低,几乎贴着杆头。”

“你记得她拖地的姿势?”

“记得。她拖地的声音和抄字的声音不一样。拖地是沙沙沙,抄字是沙、沙、沙。有停顿。”

纪遥把商陆说的这段话存进遗响瓶。不是作为什么重要的记忆,只是作为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方式——记得她拖地的声音和抄字的区别。

中午,他们在地xue里休息。沈听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掰成三份,一份递给纪遥,一份递给商陆。干粮是陈铭远烤的咸的那批,硬得能磕掉牙,但扛饿。纪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像雪地上落了几粒沙子。

“你掉渣了。”商陆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

“你擦嘴和我妈一样。先左后右。”商陆低下头,继续啃他的干粮。

下午,他们继续抄。小油灯的灯油烧得差不多了,沈听从行囊里摸出那罐清油,添了半碗。火苗又蹿起来,把地xue照得更亮了一些。灯光照到墙的更深处,那里有一片骨片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灰白色的,是深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骨片上的字也不是刻的,是用某种颜料写的,颜料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和骨片本身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

“这片不是掮客的。”沈听蹲下来,凑近那片骨片。“是农场的。情感农场的实验体档案牌。每人一片,刻着编号和名字,挂在囚室门口。”

纪遥伸手碰了碰那片骨片。骨片表面比其他的粗糙,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她用手指沿着字迹的笔画描了一遍——“c-07。苏荇。”

母亲的编号。母亲的名字。骨片上的颜料已经褪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但笔画还在,每一笔都还能认出来。她把手指按在“荇”字的草字头上,草字头的左边竖比右边长,和母亲在台阶上刻的一样。

“长一点好看。”纪遥说。

沈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把骨片从墙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骨片后面的黏土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撬就脱落,没有伤到骨片本身。他把骨片用粗布包好,放进袖子里。

“带回去。贴在名册里。”他说。

傍晚,他们抄完了墙的第一层。下面还有第二层,被第一层压着,露出的部分不多,但能看到字迹——比第一层的更老,刻痕更深,字也更大。沈听用小油灯照了照第二层的边缘,灯光下露出一个完整的名字——“纪芸”。不是刻的,是写的,用炭笔,字迹有点飘,像是手不稳。

“你母亲来过这里。”沈听把灯光稳住,让纪遥看清那个名字。

纪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纪芸”两个字的笔迹。炭笔写的,没有刻痕,但笔迹渗进了骨片的纹理里,几百年都没褪。她描了一遍,笔顺和母亲在台阶上刻的一样——先写“纪”的绞丝旁,再写“己”;先写“芸”的草字头,再写“云”。每一笔都很轻,像是怕写太重会戳穿骨片。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从农场逃出来之后,往北走,经过这里。那时候北郊还没完全沉下去,地xue还没被埋。她蹲在这里,用炭笔在骨片上写了名字。”沈听从袖子里摸出那盏小油灯,举高。灯光照到第二层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的名字,全是炭笔写的,字迹不同,有些工整,有些歪斜,有些只有偏旁。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来到这里,蹲在同一面墙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人也是逃出来的?”纪遥问。

“不一定。可能是路过的。可能是来找人的。可能是迷路了在这里等死。不知道。但他们都写了名字。”沈听把灯光收回来,看着墙上那些炭笔字迹。“写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纪遥从怀里掏出粗纸和炭笔,开始抄第二层的名字。她抄得比第一层更快,不是不认真,是那些炭笔字比刻痕更容易辨认。她抄到“纪芸”时停了一下,把这个名字描了两遍,第一遍描字迹的形状,第二遍模仿母亲写字的力度——轻的,怕戳穿骨片。

抄到天黑,小油灯的灯油又烧了半碗。沈听把灯芯拨短了一些,火苗变小,但能烧更久。三个人靠着墙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地xue里很安静,只有银白草的根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声音,和偶尔从洞口传来的风铃声,沙哑的,像老人的咳嗽。

纪遥把抄好的粗纸折好放进怀里。粗纸的折痕和她以前存的那些记忆碎片叠在一起,厚厚一沓,像一本还没装订的名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到沈听和商陆的呼吸声一左一右,和地xue里那些碎片模拟出的呼吸频率不一样——他们的呼吸是乱的,没有节奏,但很温暖。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面骨片墙前,墙上所有的名字都在发光。不是被灯光照的,是字本身在发,和她以前凝形时锁骨上的光斑同一种颜色。她伸手碰了碰“纪芸”两个字,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然后从墙上浮起来,飘到她手心里,变成一小片骨片。骨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正面刻着“纪芸”,背面写着“长一点好看”。

她把骨片攥紧,醒来。

天还没亮。小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把沈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还没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片农场的骨片,用手指沿着“苏荇”两个字的笔画一遍一遍地描。

“你睡不着?”纪遥问。

“在想这些名字抄完了怎么办。墙在这里,不会跑。但人搬不走。名字抄回去了,墙还在。以后还会有人来抄吗?还是说,抄完了就结束了?”沈听把骨片放回袖子里,看着墙上那些还在发光的炭笔字。“你母亲写名字的时候,可能没想过会有人来抄。她只是想写在这里。”

纪遥没有接话。她把怀里那沓粗纸拿出来,在灯光下翻了翻。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只有偏旁,有些只剩一笔,但每一个都被描得很认真。她把粗纸折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墙前,用手指在墙上“纪芸”两个字旁边按了一个指印。

“以后会有人来的。看到这个指印,就知道有人来过。”

沈听看着那个指印,没有接话。他把小油灯举高,灯光照到墙的更深处。那里的名字更多,更密,有些写在骨片背面,有些写在骨片之间的缝隙里,用指甲划的,很浅,但还能认出来。他把灯光稳住,对纪遥说:“明天继续抄。抄不完不回去。”

纪遥蹲下来,拿起炭笔,开始抄新的一行。沈听在她旁边念名字,商陆在墙的另一侧继续抄他的那一边。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那句话,但心里都知道——这面墙上的名字,够抄很久很久。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