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垄(2 / 2)
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灯塔塔顶,母版石板悬浮在她面前。石板上刻满了名字,最上面一排是第一批掮客的签名,字迹已经很浅了,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沈听的名字在最左侧,笔画很直,没有连笔。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听”两个字的刻痕。刻痕很浅,但每一笔都很坚定。
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石板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灶台边传来铁壶盖被蒸汽顶动的咔咔声。她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扎正了。
她走出帐篷,接过陈铭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今天炒第七批。”陈铭远说,“火候再小一点,看能不能把回甘再拉长一点。”
“留一点涩味。没涩味就不是茶了。”
“留了。每批都留一点。涩味是茶的骨头。”陈铭远把铁壶提起来,壶嘴对着灶膛喷了一口蒸汽。“没骨头站不住。”
纪遥蹲在灶台边,看他杀青。手掌在锅里快速翻动,茶芽在高温中卷曲、变色、散发出焦香。他炒茶的手越来越稳,和补帐篷时一样。
“你学什么都快。”纪遥说。
“老了,学得慢。炒了七锅才找到感觉。”他把炒好的茶从锅里捞出来,摊在粗纸上晾凉。“这批给你留着。你出门带着。”
“最近不出门。”
“迟早要出。你坐不住。”陈铭远把晾凉的茶叶装进布袋,扎口打了新结——紧的,不会散。“出门带着。沈听那份我也留了。”
纪遥把茶包放进怀里。茶包的粗纸被她的体温捂热,新茶的焦香从纸缝里透出来。她站起来,朝茶垄走去。谢空已经在垄边蹲着了,竹篮里铺了薄薄一层嫩芽。她蹲在他旁边,接过他递来的半只竹篮,开始摘茶。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摘到露水干透。谢空把竹篮里的茶芽倒进灶台上的簸箕里,摊开晾着。他蹲下来,把手背伸到纪遥面前。手背上那颗星的图案还在,金边比昨天又宽了一点,已经蔓延到手腕了。
“你不在的时候,金边长。你在的时候,不长。不是不想长,是长够了。”纪遥伸手碰了碰那圈金边。她的指尖触到刻痕的棱角,触到金边和她手指之间那一层极薄的空气——不是温差,是存在本身的温度。金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你的手不凉了。”谢空说。
“早就不凉了。”
“我知道。但每次都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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