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递(2 / 2)
仇霜没有接话。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遥。“吃。吃饱了就能睡了。”
纪遥接过干粮,咬了一口。还是那种用噩梦实体骨片磨成的粉末掺水烤的饼,硬得能磕掉牙,但能填肚子。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阶上。
“你掉渣了。”仇霜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习惯了。”
两个人把干粮吃完。仇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念读会。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那半块干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把纸鹤从石阶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纸鹤很轻,被夜风吹得翅膀微微颤动,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几天一样。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瓶子里已经插了很多束,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全插在一起,像一本翻不到底的名册。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灯塔塔底,墙根下堆着一层薄灰。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里摸到了一片糖纸。糖纸粘在石头上,揭不下来,但她摸到了纸缘翘起的弧度。她把手指按在糖纸上,糖纸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捂热了那块石头。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灶台边传来铁壶盖被蒸汽顶动的咔咔声。她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扎正了。
她走出帐篷,接过陈铭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今天炒第六批。”陈铭远说,“火候再小一点,看能不能把涩味全去掉。”
“留一点。没涩味就不是茶了。”
“留了。第五批留了一点。第六批再留一点。每批都留一点。”陈铭远把铁壶提起来,壶嘴对着灶膛喷了一口蒸汽。“涩味是茶的骨头。没骨头站不住。”
纪遥蹲在灶台边,看他杀青。手掌在锅里快速翻动,茶芽在高温中卷曲、变色、散发出焦香。他炒茶的手越来越稳,和补帐篷时一样。
“你学什么都快。”纪遥说。
“老了,学得慢。炒了六锅才找到感觉。”他把炒好的茶从锅里捞出来,摊在粗纸上晾凉。“这批给你留着。你出门带着。”
“最近不出门。”
“迟早要出。你坐不住。”陈铭远把晾凉的茶叶装进布袋,扎口打了新结——紧的,不会散。“出门带着。沈听那份我也留了。”
纪遥把茶包放进怀里。茶包的粗纸被她的体温捂热,新茶的焦香从纸缝里透出来。她站起来,朝茶垄走去。谢空已经在垄边蹲着了,竹篮里铺了薄薄一层嫩芽。她蹲在他旁边,接过他递来的半只竹篮,开始摘茶。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摘到露水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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