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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梦师(2 / 3)

“第二次训练。不是看。是碰。”

纪遥盯着他的手。那只手上也有刻字——掌心有一道旧疤,和仇霜掌心那道、她掌心那道,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谢空的疤不是被玻璃划的。是被噩梦实体的骨片割的。

“你要我碰你的丝线?”

“不是丝线。是我留住的记忆。你要学会进入别人的记忆——不是偷看,是共情。感受那段记忆里的情绪,理解它,然后决定要不要编织。你母亲有这个能力,但她不敢用。她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敢?”

谢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握住。”

纪遥看着那只布满刻字和疤痕的手。她想起今天触碰那根灰线时的感受——征收官祖父手掌的温度,老人被抹除前一直念着孙子的名字。那不是偷看。那是承受。承受一个陌生人一生中最沉重的几秒钟。

她握住了谢空的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谢空掌心的温度,粗糙的茧,和掌心里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触感。然后她感觉到了——不是丝线,是一股非常细微的震动,从谢空的手腕内侧传来。那个刻着“纪芸”两个字的位置。

“你最先感应到的,是对你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谢空说,“跟着它。”

纪遥闭上眼睛。她顺着那股震动进入——不是物理的进入,是意识的滑入。她感觉自己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不同颜色的雾,直到落在一个明亮、温暖的场景里。

声杀区。但还没有变成灾区之前。

那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夕阳把草染成橙红色,远处有浮空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但山坡上的两个人没有看那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用撕碎的衣摆给一个年轻男人包扎伤口。她的手法很熟练——废墟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用草药止血。她的灰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纪遥认出了她。

母亲。

纪芸。

年轻时的纪芸。手腕上还没有勒痕。眉间还没有被农场岁月刻下的深纹。她的手指沾满了草药汁和血,但动作很轻。男人在发烧,嘴唇翕动着,在昏迷中反复念一个名字。

“陶晚……”

那是谢空。二十年前的谢空。他的脸比现在年轻得多,没有风沙磨出的粗糙,没有被记忆烧灼后的空洞。他躺在野草堆里,后背上三道被噩梦实体撕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可以看到骨头。

“别念了,”纪芸的声音从记忆里传来,很轻,很稳,“你念了几百遍了。她听不到的。省点力气。”

谢空没有停。他继续念着那个名字,像念一种祷告。

纪芸叹了口气。她把最后一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撕成条的衣摆把伤口绑紧。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谢空旁边,看着远处的浮空城。

“我也有两个会念的名字。每天都在念。念到后来都快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

谢空的嘴唇停住了。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转过头看纪芸。

“她们叫什么?”

“遥和霜。”

“多大了?”

“一个还没出生。”纪芸按住自己的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大约四五个月。“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在浮空城。”

“四岁?怎么会在浮空城?”

纪芸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按着腹部,看着浮空城的方向。夕阳正在被浮空城的阴影吞没,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被选中了。情感农场的实验体招募。他们说只要我去,就放过我肚子里这个。我去了之后,他们又说——把你大女儿也带来。否则协议作废。”

“你带来了吗?”

纪芸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紧腹部的衣料。

“带来了。”

谢空沉默了。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疼痛在这一刻被更大的东西盖过了。

“所以他们拿你女儿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交易。”纪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用我的遗响换她不被压榨。但他们没说换多久。三年。三年后协议到期,她也会被送进农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协议到期前,撕裂浮隙的梦境。”

谢空没有说话。他烧得神志不清,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在未来的二十年里,这句话会成为他手臂上最深的那个刻字的注脚。

纪芸站起来。她看了看天色——浮空城的方向,几艘飞舟正在下降,情感农场的标志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你退烧了,往东走。废墟区东边有一个叫陈铭远的人,他会帮你藏身。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谢空手里,“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看见丝线的女孩,把这个给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纪芸没有回答。她把手腕上的袖子拽下来,遮住那圈已经开始形成的勒痕——金属环日复一日摩擦留下的。她没有回头,走向那几艘飞舟。

谢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绺灰白色的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枚暖黄色的光点——不是遗响,是别的什么。是纪芸从自己体内分离出来的、最小最小的一片梦境碎片。

她留给女儿的遗物。

记忆结束了。纪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谢空坐在她对面,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他把遗响瓶拿出来,倒出一丝银白色的雾气,抹在自己手臂上。那里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裂痕——不是皮肤裂开,是丝线断裂后留下的痕迹,在皮肤下面,像一道没有血的伤口。

“第三次破梦之后,我就不能再进入这段记忆了。”他说,“每次进来,代价都在涨。今天这段记忆又烧掉了一小部分——她给我包扎的那段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她当时在笑,但记不清笑的样子。”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因为你是她女儿。你有权知道她是怎么被拖进农场的。”谢空收起遗响瓶,“也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你母亲的碎片不在农场。在你体内。温衡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体内的碎片。那碎片里有浮隙的本源,可以直接唤醒浮隙。你母亲当年撕裂浮隙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心脏。碎片反噬,她的遗响被抽走,但在最后一刻,她把一块碎片转移给了腹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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