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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官(3 / 4)

“它盯上谁了?”纪遥问。

谢空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小豆子。那个只剩两根丝线的男孩,蜷缩在刘婶怀里。两根灰白色的丝线,正在窃名者靠近时剧烈颤抖。窃名者不杀人。它只偷名字。但在废墟区,失去名字和被抹除是同义词。小豆子只剩两根线,被偷走一根就濒危,全偷走就没了。

“他在收割濒危者,”谢空说着脱下斗篷,露出双臂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征收队走了,它就来捡剩的。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他走向帐篷口。纪遥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破梦——你已经没有足够的记忆了。”

“不破梦。”谢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磨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像灰烬底层未灭的火星。“我教你第一次编织。”

他伸出手,指向窃名者。

“看它的核心。所有的灰色丝线都从那里出来。那个位置原本是它的名字——窃名者不是天生没有名字,是它偷来的名字太多,把自己的名字挤掉了。它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所以它会不断偷新的名字,试图填补那个洞。”

纪遥望过去。窃名者身体中央,无数灰色丝线的源头,确实有一个空洞——拳头大小,像被剜掉了一块。空洞边缘有一圈微弱的金色,那是它最后残存的、关于自己名字的碎片。

“扯断那些灰线没用,它还会再偷新的。你要做的是把那个金色碎片抓住,把它重新编回去——不是编回窃名者的核心,是编给被它偷走名字的人。”

“编回去?”

“用你的丝线做针。用你记住的名字做线。”谢空说,“造梦师的能力不是毁灭,是修复。你母亲修复不了,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在扛。但你现在不用。”

他伸出左手。布满刻字的手臂上,仅剩的几根金白色丝线微微发亮。

“我把我的线借给你。代价我来付。”

纪遥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母亲的名字,有无数被遗忘的人的名字,有一片永远空白的皮肤。她没有握上去。

“鹿笙。”她说。

鹿笙举起了手中的炭笔。她已经画好了——画上是那个窃名者,但画上的怪物没有空洞。它的核心位置画着一颗心。一颗很小、很旧、但还在跳动的金色的心。

“她看见了我的视觉,”纪遥意识到,“她画的是修复之后的样子。”

谢空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非常短暂。然后他把手覆在纪遥的手背上。

“准备。它要进帐篷了。”

帆布撕裂的声音。窃名者冲了进来。它身上无数张脸同时转向小豆子,灰色的丝线从那些面孔嘴里伸出,像无数条饥饿的舌头。小豆子的哭声被吞没在那些面孔无声的尖叫里。

纪遥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对准窃名者核心那个空洞。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灰色丝线的尽头,连接着一个个被窃走名字的人。他们有些还活着,在废墟区的某个角落像空白人一样游荡。有些已经消失了,只剩名字还残留在窃名者体内。她看见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脸——女人、老人、孩子、士兵、诗人、母亲。

她看见了母亲的名字。

“纪芸”。

就在那团金色碎片的边缘。

窃名者偷过母亲的名字。也许是在母亲被抹除的那天,也许是在更早。它偷走了“纪芸”这个名字的一部分碎片,混在那团金色里,和其他成千上万个被偷走的名字一起。

纪遥的指尖碰到了金色碎片。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她。

她听见了声音——不是窃名者的呼吸,不是谢空的警告,不是鹿笙的炭笔。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名字。成千上万个名字同时涌入她的意识,她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只觉得自己的头骨快要被撑裂了。

然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谢空的声音穿过名字的洪流:“别听名字。听颜色。”

颜色。那些名字有颜色。金色的是被爱记住的,暗红的是被恨记住的,灰色的是即将被遗忘的。她需要找到那一点微弱的金色——那是母亲的名字碎片。她认得出。因为那点金色和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团,是同一个波长。

找到了。

纪遥睁开眼睛。她不再去听那些名字,而是伸手抓住了那一点金色。然后按照谢空说的——用丝线做针,用名字做线,把碎片编织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不是编给窃名者。是编给母亲。

金色碎片从窃名者的核心脱离,顺着纪遥的指尖滑入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团。光团猛地震颤了一下,像心脏停跳了一拍又重新跳动。纪遥感觉到母亲的名字在她体内拼合了一小块——不是全部,只是一片碎片。但那已经够了。她听见母亲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遥儿,不要怕被忘记。被忘记不是最可怕的。”

窃名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核心空洞里的金色碎片少了一块,整个身体开始崩塌——那些灰色丝线一根接一根断裂,被囚禁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消散。它没有死。它退出了帐篷,拖着残缺的身体缩回黑暗中。它还会再偷新的名字。但今夜,它丢了一个。

纪遥跪倒在地上。谢空扶住她。鹿笙把那幅画举到纪遥面前——画上的怪物核心有了一颗心,而在心的旁边,鹿笙用金色炭笔写了一个字:

“芸。”

纪遥看着那个字,按住胸口。光团还在跳,比平时更暖,更沉。

谢空放开手。他看向自己的左臂——那片空白的皮肤上,多了两根断裂的丝线痕迹。代价。他替纪遥付了。不多,但足以让他仅剩的记忆再少一些。

“今晚就到这儿。”他说,“你需要休息。”

纪遥没有争辩。她确实到极限了。五根丝线的代价,一次记忆侵入,一片母亲名字的碎片——她的身体在发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她的手心里,鹿笙还在画。不是画窃名者,是画一个人。黑发少女站在飞舟甲板上,左手摩擦着掌心一道旧疤。

画旁写了一个字:

“霜。”

纪遥握住鹿笙的手。妹妹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问号,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黑发少女叫仇霜。她是征收官,是敌人,是浮空城温衡的属下,是废墟区最怕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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