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世叔(1 / 2)
“我高世叔来了吗?莫要惊扰他休息!”刘阿乘醒过神来,立即在渡口当众大喊。
就在这时,渡口上的许多人一起回头去看其中一人,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跟王羲之差不多年龄,却衣着简朴,只是寻常幞头布衣套夹袄,之前只在后方观望,此时闻言,赶紧上前,也扬声来问:“可是彭城刘氏的贤侄阿乘在前?高柔在此。”
刘阿乘赶紧上前几步,就在所有人前方躬身下拜……要的就是这一层层关系套住身份好不好?
孰料,对方比他热情,直接冲过来当场扶住双肩不说,竟然当场哽咽:“十数载飘零,今日竟然能在年节遇到世交子弟来访,我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没错,刘阿乘没哭,对方先哭了。
而少年抬起头来,莫名心下一慌,因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竟不似作伪,联想到对方人生经历,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安慰:“世叔说的哪里话,这只是开端……蒙文镇叔父营救,任公那里已经安稳,便是如今有些背井离乡之态,可将来我们两族只要相负相扶下去,开枝散叶,子弟游学,后代婚姻,也要重新走动起来的。”
高柔原本虽然在哽咽,却还能说话,此时闻得此言,竟然嚎啕大哭,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拍打眼前少年肩膀,还是两个年轻后辈过来,努力扶住,可即便如此,半天才止住了哭泣。
刘阿乘这个时候已经心虚的不得了,生怕对方误会了什么,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别的人。
只不过,随着对方止住恸哭之态,在渡口围观之人下回到住处,船只也都走后,刘阿乘一面观察周围状况,一面坐在榻上与对方缓缓交谈后,却是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
装肯定是有装的成分,这位高柔高世叔早十几年孤身南渡,遇到的情形跟自己几乎类似,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来干嘛的?
而那么一大船礼物和郗家的奴客也能撑着他去装。
但如果非要说人家全都是装,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无他,刘阿乘也算看出来、听出来了,这位世叔这些年怕是真苦,真委屈,而这些苦和委屈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宗族、朋友全无导致的。
来的时候据说是因为死了老婆,又年轻,所以觉得可以为宗族来南方这里闯一闯,打个前站。结果来到这里奋力厮混了四五年,才又娶了个老婆,却正是会稽仇亭人,家里孩子最大的才五六岁,小的那个才两三岁……前几年安家安在仇亭,可不是什么终焉之志,而是没官做后,这里算是他唯一依靠。
包括之前扶着他的年轻人,和所谓家人,倒多是他妻族中人。
他在这里,仿佛入赘。
但如果说他妻族又如何那也是胡扯,真正的大士族乃至于像样的本土士族谁看的上他一个单家啊?也只是南方落魄士族,还有个宗族罢了。
而且他仕途也不行,经济状况也不太好。
虽说是做过一任县令,但那个时候按照这位高世叔的说法,当时还存着一点念想,想着再往上升一升,也没有学人家直接掏了仓库,反而写了一堆政治上的施政理念去给推荐他的谢尚。
结果谢尚拿这些东西去给当时的名士领袖刘惔看,又被刘惔瞧不起,说犄角旮旯里的人啥都不懂,就喜欢提意见。这高世叔气不过,怼了一句,说又不指望能从这些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在阐述施政心得,而又被刘惔怼回来,说他本来也不准备给高柔这种人什么东西。
轻贱之意,溢于言表。
官位也止步于一个县令。
少许弄来的钱和名望,在兄弟高坚南下后,又都化为了支援,从此彻底边缘化。
当然,还有一层道理,刘阿乘看的清楚,他从到会稽之后就发觉了,会稽这里的庄园坞堡跟吴兴、丹阳那里的真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庄园都是新兴的,普遍性没有完成自家的经济内循环,所以那些大举侵占山林田地的大户人家往往需要在郡治山阴那里搞几个铺子,既是要出产特产与多余物资,也是为了方便交换自家庄园内的其他必须物资。
平心而论,这种模式难说这是一种临时的措施还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再发展下去,如果是连番遭遇动乱的话,那自然是往吴兴、丹阳那种方式发展,但反过来,如果能够持续太平,会稽这里反而是更进步的一种庄园经济模式。
回到高柔高世叔这里,他虽然靠着名士身份和县令的官位,在会稽这里立足,搞了个小庄园,却不足以让他在经济上如何舒坦。尤其是这两年,大部分出产都换成钱帛支援到京口去了,再加上这边的庄园也需要经营,这边的人脉也需要维持,以至于他自己想走动一下,去京口探望一下宗族子弟都难。
那些宗族子弟想来一趟更难。
或者说,高柔高坚这兄弟真有那个实力,高家早就直接来会稽了,用得着留在京口当劲卒?
那么此时此刻,以这位高世叔的角度回望一下,自己人生最黄金的十几年,就这么委委屈屈的过去了,而导致他不能更进一步,一切都被窝囊住的,仅仅是一个北流出身。
能不委屈吗?
也就难怪会对刘阿乘的出现感到振奋了。
这个人是真的渴望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宗族依靠、世交关系的。
既然如此,刘阿乘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叔慈侄孝起来。
“世叔,会稽这里其实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参详。”在聊完京口-建康那里的大小事宜后,刘阿乘迟疑了一下,在榻上侧着身子认真来言。
“贤侄请讲。”高柔拿热巾敷了脸,又听完对方讲述完京口自家宗族与刘任公那里的情况,从高衡跟刘家结为姻亲到什么刘吉利-蔡谟-殷浩之类的事情后,现在倒是在很明显的精神振奋之中。
刘阿乘倒也不见外,便将自己推动郗愔、王羲之搞上巳节公禊、私禊加搞联名信呼吁政治团结的想法讲了一遍,同时列举了自己目前达成的条件:王羲之本人大为心动,郗愔本人已经赞同、郗愔长子郗超默许,同样是北方逃过来却是正经北方道门传承的卢悚已经去贿赂杜明师家里去了,以及建康那里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份呼吁政治团结台阶的尴尬政治局势。
“事情应该能促成。”高柔想了一下,认真回复。“若郗临海与王江州(王羲之)都有意,那事情本身应该能成,但也只是应该,还要注意两个人……”
“是王蓝田与谢东山吗?”刘阿乘立即来问。
“不错。”高柔明显有些惊喜。“你能想到是这二人,已经是窥破会稽内里形势了。”
“这算什么,论家门,论权势,能对王江州与郗临海造成影响的,只有这两位了……王蓝田是会稽内史,是现管,很容易插手;而谢东山则是洞若观火,对建康乃至于全局都有所观察,或许会从政治上做考量。”刘阿乘有一说一。“不过现在建康连着出了这几档子事,我觉得谢东山就算是不同意,也应该会默许。”
“不错,那就只有王蓝田了。”高柔认真道。“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晓得,王蓝田与王江州这两位虽然还没有撕破面皮,可内里却有些龃龉。”
“因为什么?”刘阿乘愣了一下,认真来问。
“因为王江州自诩琅琊王氏高过太原王氏半层,他本人也胜过王蓝田半层,结果王蓝田却比他仕途通畅,不似他连江州都不敢上任,所以颇有不忿之心。再加上王蓝田在会稽做内史,会稽这里的名士总要去巴结人家,更让自诩会稽士人领袖的王江州愤愤。”高柔也在榻上侧身笑道。“其实王江州这人就是这样……你若说他无心仕途,他总是计较这些,你若说他全然计较名利,却又能大略上维持体面……对待建康和北方也是一样,说是不理会,其实也还是时不时感慨忧虑,可你要他抛弃这种闲散之心,他又总不乐意。”
“可以理解。”刘阿乘想了一下,也随之而笑。“人之常情,不碍大略……何况听人说,王江州已经算是会稽这里的厚道人了。”
“不错,王江州是个厚道人,胜过许多所谓名士。谢东山也是,虽然有时候尖刻一些,但大略上是能容人,晓得给所有人留余地的。”高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而你真见到那些其余什么的名士,就晓得什么叫颟顸,什么叫刻薄,什么叫贪蠹,什么叫无耻……偏偏他们又是名士,背后又有家族,把持着官位,只有你去求他们,没有他们求你。”
“如此说来,这件事大略能成了?”刘乘回避了这个尖锐的话题,继续追问。
“大略能成。”高柔认真点头。“便是王蓝田横插一手,我估计也就是王江州那里不爽利,并不耽误事情。”
“那我想请高世叔尽量帮忙促成和维持此事。”刘乘继续来言。
“这是当然。”高柔不以为意道。“且不说此事若成,会稽这里的人若是自诩名士都要去凑热闹,便只是你来找我,我难道会不帮你?不过阿乘,我要先问你一句,你为何要这般辛苦促成此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颇多。”刘阿乘笑道。“比如帮同是今年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卢悚站稳脚跟,让北流之人再多一层关系;再比如既是落入人家郗家门下,总要想着做事情哄上面开心,好立稳脚跟,郗公不就喜欢这些吗?还比如见郗公家里钱堆积如山花不完,想替他接济一下会稽百姓……但最根本的还是有一个私心在的。”
话到这里,刘阿乘严肃了起来,连着原本在发笑的高柔也肃然以待:“世叔,我想努把力,让自己的名字也能列在这封联名信的末尾。”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