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征辟(上)(2 / 3)
孙盛是孙绰堂兄,也是桓温幕府中自江左而来的侨族之首,早年就跟殷浩、刘惔、桓温那批名士一起厮混,之前随桓温伐蜀还封了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以及家族关系,先过来接住郗超,然后再介绍幕府内的其他人,就顺理成章多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罗友估计真是听说这边有宴会,提前过来偷吃的。
果然,几名高冠宽衣、手持尾,名士风范颇足之人上了楼,看到罗友在最外面的桌子上啃一条巨大的鱼,只满嘴油光站起来拱手,都有些惊讶和慌乱,但到底是名士,很快便收敛姿容,匆匆回礼,然后继续含笑向前迎上行礼的郗超。
其中那个四十来岁为首之人赶紧扶起郗超,然后一手执尘尾另一手直接将对方揽在怀里,连番感慨:「嘉宾嘉宾,我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幼儿,如今已经是翩翩郎君了,且今日一见,风采华丽,姿容清秀,而眉宇间自有锐气,不愧上巳之会被江左诸士叹为古之遗爱。」
郗超也赶紧在对方胳膊下面拱手做答:「安怀公(孙盛爵位是安怀县侯)一别数年,昔日风采不减,犹加破蜀奇功,小子远在后方,闻之神往,不意他乡再逢,委实荣幸。」
刘阿乘在后面跟傅洪对视了一眼,不自觉放松了几分,可不是嘛,这味就对了!而且从「古之遗爱」也能看出来,这孙盛昨天见傅洪的时候肯定及时更新了版本的,不怕出岔子。
而刚才那罗友虽说就是来吃的,但上来那个姿态本身就有些让人心虚好不好?
就这样,众人临时体验了一番江左风流重置版,照例是这些侨族名士晓得郗超身后两人是北流单家儿略显轻视,然后晓得傅洪是北地傅氏高看一眼,又晓得刘阿乘是上巳之会列名者也客气了一分————但也有人明显不忿的,估计是觉得这种北流单家少年都能凑个上巳列名,自己这些人若是当时在,怎么也能排到前列去。
转过头来,这边也做了介绍,包括伏系之的父亲伏滔在内,孙盛两个成年儿子在内,来了七八位江左侨族士人,其中四人都是桓温幕下,同时还带了四五位荆州本地以清谈为名的士人。
众人落座,说些上巳之会的闲话,打听一些江左故人的情况,然后免不了点评什么的,很自然的就熟络起来。
便是听到刘阿乘跟郗超齐名,一会孙策、周瑜,一会祖逖、刘琨的,竟然也看在郗超的面子上绷住了。
还是那句话,味太对了。
然后谈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又上人了,这次来的是罗含————这位早年在庾亮幕府中就跟孙盛是同僚,属于荆州本土这里走清谈路线的,他也带着七八个士人,却都是是荆州本土没有出仕又恰在江陵的士人。
除了看到罗友例行吓了一跳和匆匆回礼外,其余过程大差不差。
而且看的出来,这些没有出仕的荆州士人是带着一点目的的,个个都老实,连对上刘乘、傅洪都很客气。
随即,孙盛和罗含开始清谈,而且言语中都主动带着郗超,其余落座围观的众人也都纷纷赞叹,算是两位高段位清谈名士带着今日主宾打了场友谊赛,观众也都配合表演那种,场面和谐极了。
趁着这个时机,刘阿乘甚至把那碗鲟鱼肉都给解决了。
就这个局面,哪里还需要他出手跟郗嘉宾搞配合?也没见到王坦之来了啊?至于说面试,还真出题啊?
清谈了一阵子,日头稍微西落,这个时候,下面的连廊上又是一阵嘈杂,楼上这边自觉住声,然后便闻得下面有人开始上楼梯,却意外的有些缓慢。
「听这声音,便晓得是有病子来了。」孙盛故意扬声来言。
郗刘傅三人立即醒悟,这是习凿齿领着幕府中的荆州本土中坚来了,也都敛容以对。
果然,片刻后,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士人一一拐持羽扇上了楼来,其余十来人都压在他身后,俨然就是习凿齿了,而其人既登楼,刚要对着刚刚说他瘤子的孙盛做什么反击,却先看到罗友,然后如前两拨人一样,当场吓了一跳。
而罗友这次可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
「阿舅如何来这么早?」习凿齿回过神来,尴尬以对,却算是说漏了嘴。
「我若跟你们一起来,如何吃得这么大鱼?」罗友指着身前大鲟鱼,理直气壮。
那些人估计也熟悉这位的脾气,各自无奈拱手,然后赶紧越过对方,在已经很热闹的楼上与其余人见礼。
这次人更多,光是寒暄、通名、介绍、重新落座就耗费了许久。
而既落座,也开始大规模上菜,便不好再清谈,而话题焦点自然落在希超身上————若说桓温幕下真有一二对立,肯定是江左侨族跟荆州本土士族,郗超真要是可能被刁难一二,也就是这个时候被习凿齿等人对上。
然而,且不说孙盛在这里,怎么可能放任理论上侨族在桓温幕中的未来领袖被荆州人为难,也不说桓温怎么可能不重视征辟,这些荆州人又怎么可能不晓得轻重,只郗超本人也不是什么腹中空洞的竹笋好不好?
几句话下来,孙盛干脆捏着尘尾似笑非笑旁观起来,而习凿齿、罗崇、孟嘉等人试探一二后也都惊讶,晓得是遇到真的那种天才少年了。
各自都有些偃旗息鼓。
这个时候,又有人来了,赫然是桓温四弟桓秘。
众人免不了一番喧嚷客气,可是重新落座后,习凿齿等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忿,因为如果说桓温之前安排自己这些人晚来,还有按照次序让郗超宾至如归的意思,勉强说得过去,可此番让桓秘这么快抵达,却明显是担心自己这些人故意冲撞刁难郗超,赶紧派重要人物过来压场子的意思了。
既如此,反而激起习凿齿的不满,其人在座中,自光越过已经试探出斤两的郗超,然后自然落在旁边傅洪身上,便将手中羽扇一摇,开口以对:「怀之出身名门,又自北方初来,却不知道如今北方名门都做什么学问?」
傅洪原本以为这种戏码不会再有了,当场一愣,但旋即肃然,老老实实做答:「不瞒习公,先父在时,自然学《春秋左氏传》、《论语》、《毛诗》,稍微学《易》,先父去后,飘零辗转于青徐之间,只是温故而知新罢了。」
习凿齿不由心虚,倒不是他怕了对方,而是他一听这话就晓得,这人在北方没有耽误学问,再加上对方才二十,又是正经高门,只要没有大纰漏,那此番就算自家刁难不成了,反而要被人笑话了。
「不错了,足下辗转飘零,犹然好学,足堪称赞。」一念至此,其人直接颔首,不再计较,却又伸手指向了座中已经落到最后跟罗友贴在一起的一个年轻人身上。「此人唤作车胤,今年不过十八岁,我最近刚刚为桓公征辟得来,他因为家中素来穷困,夏日乏油灯,竟然捕捉萤虫,以白卷裹住,映照书籍————可见无论如何,好学总是该赞的,你们年纪相仿,日后不妨与之亲近。」
虽然就此打住,却还是列举了他们荆州本地人更好学的典范。而且按照这年头风气,傅氏的门第摆在那里,习凿齿拿一个明确的荆州本地寒门做对比,本身就有刻意之态,换作脾气大的,直接拂袖而去也是正常的。
但傅洪并不愿意无端生事,只是赶紧起身与那人遥遥见礼,远端那个车胤也赶紧避席回礼。
这下子,便是想做维护的孙盛都闭了嘴。
倒是刘阿乘,听到萤火虫当灯这个故事,如何不晓得自己见到小时候课外读物的主角,便忍不住擡头去打量。
这一打量复又引起了习凿齿的注「」意,这位桓温幕中西曹忍不住继续来问:「刘乘年少,连小字都无,本不该多做询问,但既有傅怀之、车武子在此,更兼郗嘉宾这般早成大器,那不免要来询问,你也十五六岁,不知平素读什么书?」
我通《左传》、《毛诗》啊!
刘阿乘心中无语,却哪里敢说这个,只能尴尬以对:「小子年弱,哪里做的什么学问?与阿爷失散前,辗转流离,不过听他说一些春秋典故,汉末三国人物————」
他连曲子都不敢说,生怕对方让他现场吹一个。
「你晓得汉末三国人物?」习凿齿似笑非笑。
「他这么小,能晓得什么三国人物?」孙盛听到这里,暗叫不好,赶紧维护。「彦威,你莫要以大欺小。」
习凿齿可不管这个,当即来问:「你觉得汉末三国以来,谁人堪当国士无双?」
「琅琊诸葛亮?」刘阿乘不明所以,你要是让他点评汉末三国人物,他真不虚好不好。「其实汉末三国英雄颇多,不少人都能称之为国士,可要论及无双,士人之中,诸葛孔明远胜他人。」
便是郗超也没有吭声,坐船无聊,三人天天瞎聊,刘阿乘除了问《毛诗》、《左传》,就是顺着长江一路说三国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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