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镜水(2 / 3)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两三刻钟才尽量凑齐了,然后几个人一起捧上去交给王羲之————王羲之此时已经卧倒在最上首,醉意也有了四五分,正捧着大觞在与王坦之说着什么,此时见到所有诗来,才努力挣扎起身,便在台上垫着隐囊来看。
看一首,微微领首;再看一首,复又摇头;转过来看到刘阿乘的表格,赶紧来看;瞅到其中庾蕴一行后面某人用不咋地的字写了「因无墨而字迹草率不识,庾公亦忘怀」后干脆大笑起来,连忙便要庾蕴的诗。
找到以后,其人稍微瞥了几眼,便拎起旁边的笔,直接替对方补上了那当场遗失的两句诗—一正是「仰怀虚舟说,俯叹世上宾」,然后又连着后面两句「朝荣虽云乐,夕毙理自回」反复读了两遍。
才继续去看剩下的诗。
当他看到「三春陶和气,万物齐一欢」,忍不住大笑;看到「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时,忍不住喟然;看到「虽乏超诣,性不比常」时忍不住拿手无奈去点就在自己身前的妻侄;看到「为有源头活水来」时,复又忍不住啧啧摇头。
然后手一乱,重新翻到自己帮忙补上的那首诗,却又不忍再度来读,只是捏着这诗连声喟然:「俯仰之间,俯仰之间,朝荣夕毙,朝荣夕毙。」
这还不算,其人手持此诗,目光扫过身前聚集起来的几位最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虽然还称不上夕阳却已经微微发黄的太阳,最后扫过身下回廊内的众人百态,明显有所感,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只强压声音与身前几个少年来说:「孙兴公这厮,说什么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们今日已经极盛,又怎么可能不衰呢?」
这里面最年长的王坦之便要言语,却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力量传来,一个趔超后回头,却见刘阿乘在他侧后方的石台前面色如常来立,仿佛没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动情忘怀一般,只指着那边剩余诗篇纸堆认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诗者四十七人,得诗六十五首,全在这里了。」
王羲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看的那一摞纸也拿过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张崭新的大纸摆在身前,笔墨俱备,其人几乎本能抓起笔来,然后不假思索,直接在右侧上方落下七个半字:
永和六年,岁在庚————
然后忽然醒悟,立即擡头来问几人:「今岁是何干支?」
刘阿乘脱口而对:「庚戌。」
王羲之点了下头,就在字上叠加了「戌」字,随即又从容添墨,重新写下「暮春之初」,便下笔如泉涌而龙飞起来。
中间写到有崇山峻岭,明显是思路快于下笔,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复又在一侧补上。
再往后,穿越者只在一侧默念,除了零星之外,几乎字字能对,眼看着对方写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个「虽」字,而纸张已尽,根本不用嘱咐,只是擡笔起来,刘阿乘直接动手将写满字的大纸往自己这边一拖,而王坦之、郗超两人则早已经铺上一张新纸。
这个时候,王羲之明显已经情绪涌动,却直接转身来取筋满饮,然后再回头来写,复又将前面一张的「外寄所托」的「外」字直接重描为「因」字,换到后一张纸时,更是时时勾涂。
写到「于今所欣」时,其人站起身来,茫然若思,复又提笔直接在原字上改为「向之所欣」;写到「死生亦大矣」之后,直接便是「岂不哀哉」,却又迟疑不定。
刘阿乘本不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摇晃许久,终于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极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于偏颇,当是痛哉」!」
王羲之拿笔隔空点了下刘阿乘,连连颔首:「痛哉,痛哉,既快且哀!」
然后直接将「痛」字描在了「哀」上。
继续写下去,眼瞅要到了最后一段进行收尾,其人忽然写出「良可」二字,刘阿乘心下一惊,不知所措。
不过王羲之自己也忽然止住,然后盯住了这二字,片刻后,其人狠狠蘸墨,将这二字涂去,然后扭头来看刘阿乘:「痛哉痛哉,可天道不可逆,终究要落在悲哀之上。」
说着,提笔继续,却是「悲夫」二字以作感慨。
随即,便是最后一句简单收尾: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作。
写到这里,其人再度一扫,提笔将「作」字改成「文」,然后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掷笔于地。
刘阿乘昂然来言:「江州,此序可当碑文,尽可交给我来做,诗集我也会着人连夜抄录,好让大家三日后离开此地时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顿,只点点头,带着酒气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现在已经力尽,这件事正要劳烦你的。」
他还要谢谢咱呢!
刘阿乘面不改色气不喘,只诚恳以对:「当江州斯文,刘乘愿做效劳。」
此时,台下纷乱,早已经醉意弥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环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几名少年之外,竟无人知晓王羲之在短短时间内忽然有感于生死盛衰,写下了一篇足以盖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长诗在内的诗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些人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的高度。
其实,便是那几位少年里,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亲爹这篇序文比之前的长诗还要厉害。旁边的郗超、王坦之、吴复生或许从王羲之的表现和对文本、书法的认知上产生这很厉害的某种意识,却也未必就晓得到底有多厉害。
仔细晾晒一番后,刘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们过来,将这两张大纸拿出去寻人做描录,包括那些诗也要统一抄录,此时工匠们和抄录师傅们都在附近的村庄里等着呢,然后明日一早还要开始石刻————没办法,甭管这两张大纸多珍贵,这个时候都要统一处理,或者说,这个时候将这玩意交给工匠、抄录师傅,反而才是他刘阿乘能够堂而皇之据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点,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总觉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点飘忽起来。
于是乎,其人转身回来,便立即与几人分说:「距离日落还早,但长辈们全都醉意朦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么的,救都不好救,趁着日头,咱们分头行动,将诸位长辈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阴城去吧————文度兄当先开路,往城内渡口做接应,两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宾在后面押尾,复生守在这里做整理与收拾。」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而且刘阿乘到底是今日实际的主理人,从头到尾都一直妥当,现在听了也妥当,便是王坦之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率先点头。
于是乎,一众被留在湖边的奴客、妓女们纷纷被喊过来,各自寻到自家主人————这些人也是有经验的,自然晓得如何伺候喝醉的人,再加上还有往湖中扔花环的说法,也足以说服那些尚有理智之人,所以虽然拖拉,却居然成行。
一众名士纷纷转移到了上午公禊的座位那里先做休息。
王坦之先扶着自己父亲王述上了第一艘船,又指挥人将自己姐夫谢万扶了进去,谢万此时已经醉的不行,直接要解开腰带要往湖里撒尿,惊得几个奴客妓女赶紧去扶,更气得还有三分清醒的王述拿起手边尾就远远来砸。
这又引得岸上不远处的王羲之在座中大笑起来,谢安则以尘尾遮脸。
好不容易安置好,便立即启船,这个时候,王坦之忽然在已经摆动的船头上朝渡口上的郗超与正安排什么的刘阿乘二人依次拱手以对:「嘉宾、阿乘小兄弟,今日之事可谓风流到极致了吧?」
这话来的不明不白,但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刘阿乘立即点头,而郗超则拱手缓缓相对:「文度兄所言极是,今日之江左风流,无可复加。」
王坦之点点头,于船上再三拱手,以做告别。
船只转过去,其人也消失不见。
随即,王氏父子,谢安、僧支道林等名士几乎是按照顺序纷纷启程,或三人一舟,或五人一船,不过须臾,便发出十几艘船,这个时候,郗超也与刘阿乘依次扶着希惜、高柔上船,郗临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却反而是这些名士中难得还保持理智的,上去之后,直接吩咐:「船慢些,我要等日头接地,扔了花环入湖中,再回去城里歇息。」
船上其余人都无话可说。
而随着郗惜这艘船缓缓启航,忽然间,两侧港湾内分左右驶出七八艘不大不小的船来,正是白日龙舟去掉龙首的本船,而船上除了船夫之外,每艘船都有五到七人的乐部,有人演奏,有人歌唱,歌声清丽婉转,仿佛送行,又仿佛只是这些人正来上巳行船,恰逢其会。
却正是刘阿乘预备好的最后一曲——《上巳赋》。
所谓:
吾与子同乘一舫,舟摇摇似乎流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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