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屯将(上)(1 / 2)
天刚刚亮,光着膀子的刘阿乘便从一股寒意中惊醒。
这一次,他并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跳起来,而是躺在自己专属的稻草窝子里,望着头顶用两个树杈子搭起来的“屋顶”发呆……这是他的“房间”,各处都能彰显出如今他在流民队伍中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开玩笑,是客观描述。
身下的稻草垛本身就是队伍中极为宝贵的集体财富,是最常见那种草𪨗的原材料,而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稻草,这个稻草垛被设置在整个营地深处的一处小高地上,侧后方还有小溪,甚至还用树杈、石头、大约垒了两面墙,上方也有树杈做基础的遮蔽。
所谓干燥、通风、安全、暖和,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防火、防雨。
放在军队里,那也是主管后勤草料的吏员专属单间了,何况是这种人均只能衣以蔽体的流民队伍?
然而,即便是这种顶配住宅,如今晚上也觉得冷了,只能说生存的压力再度涌了上来。
理论上,如果能继续拢着草𪨗、草席的编制队伍,那个人基本的生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整个流民队伍崩溃了,他刘阿乘凭什么能拢住这支队伍呢?
刘任公可以,刘阿乘不行。
除非刘任公抛弃掉剩下的这些流民时,因为草𪨗队伍的价值而愿意带上自己一起离开。
这并非什么妄语,实际上,刘阿乘已经察觉到了刘任公的一些心思,这位流民帅暮气沉沉,遇到点事情就想回避,根本没有利用手中那么多人力资源做大做强的气魄……之所以撑到现在,无外乎是这年头传统如此,不到份上他不好跟乡里乡亲以及同宗同姓之人裂开罢了。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对方真要留自己,自己跟过去又算什么呢?算是给他家当奴客?
而且,自己原来的计划可是准备借鸡生蛋的,既要攒钱,也要拢人,甚至拢人才是最核心的,真离开这些流民,自己孤身一人,何时何年能建起自己的坞堡来?
当然,现在想这个还早,局势还没到那个份上,说不得任公那位故交能帮上大忙,局势能维持下去呢。
一念至此,其人终于从稻草垛内翻身坐起,将衣服小心套好——他光膀子睡觉可不是为了舒坦,而是怕把自己唯一一件上衣给磨破了。
穿好衣服,便跳下稻草垛,先去小溪里漱了口、撒了尿,便往中心区域走,打头先遇到一个人,正是怕耽误锤稻草而提早起来喂羊的齐大哥,他当日因为受伤挨打,也被拢到了席𪨗队伍里。
刘阿乘先笑着打了招呼。
二人到底这队伍里最熟的那种,便是本分如齐大哥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时忍不住来问:“阿乘,你如何日日都笑?大家这几日一日日无措,个个都快急死了。”
“天要下雨,我们又没有屋子,哭着也是淋雨,笑着也是淋雨……不如笑一笑。”刘阿乘勉力安慰。“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着急,任公最近在托人呢。”
这中年汉子闻言再度勉强笑了一声,只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吃草的羊。
刘阿乘顿了一下,继续笑问道:“齐大哥,你不是要讨媳妇吗?如今这队伍里颇多寡妇,你又能干活,或许不用羊就能娶个老婆,然后一起养羊多好?要是遇到个也有羊的,羊生羊再生羊,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当养羊的财主了……不过按你的性情,得先多跟人说话,多帮人干活才行。”
中年汉子满脸通红,只是摆手。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刘阿乘也不再逗弄对方,而是赶紧抵达营地中央,也就是刘任公全家所在的那个大火堆,先从刘任公本人开始,到刘家的几个得用奴客,挨个行了礼、打了招呼,就算是打卡上班了,接着便去点查材料……主要是野麻、干草跟一些树藤,以及一堆昨日锤软预处理过的稻草。
确定无误后,就蹭着刘任公一家五十多口吃了早饭。
这是真一家五十多口,刘治刘任公以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四个女儿,甚至还跟来了两个女婿,带了三个外孙、孙女,然后一个堂弟一大家二十一人,两个亲侄子一家九口,一家八人,这都没算那些子奴客的存在。
实际上,这个营地里,除了刘治全家之外,还有足足两三百户姓刘的,都是刘治远房亲族,之前一起住在彭城和沛郡交接处两三个圩子里的,所以只要他有心,以这两三百户为基础再去掌控这七八百户的人力资源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让从军去从军,让开垦去开垦,让织草鞋织草鞋。
这种家门带来的威望,简直看的刘阿乘眼热,也是他之前“借鸡生蛋”和今早对前途忧虑的原委所在。
没有一个正经底层士族做流民帅,根本拢不住人,而一个懦弱的流民帅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简直是借鸡生蛋的最好宿主,只是懦弱的过了头,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事。
吃完饭,刘虎子便来催促他阿爷去拜访那位高屯将。
结果刘治告诉自家儿子,虽然有旧,却不好擅自登门,先让老大去投个名刺……众人无奈,结果路上早把几个名刺弄丢了,只能临时寻了木块,刻上字做了两个,折腾到中午才让大儿子上路。
好消息是有的,傍晚人回来,据说见到了高屯将本人,后者没有过多推辞,只讲这两日军务繁忙,后日中午往后是有空的,请刘任公到时候见一面。
刘治闻言自然高兴,刘阿乘、刘三阿公这些人在旁边听了也高兴,但这事对后者而言只有早晚看热闹的份,他们只按部就班,继续组织织草𪨗、织席子,继续去京口大道上卖,同时让人去周边探寻集市。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日到了市集,却根本没见到刘吉利,也不知道是被刘阿乘这伙人卷的没有出路换地方了,还是干脆因为搞不掂KPI被后面的流民帅给优化了。
而时间转瞬来到了后日,刘任公的那个堂弟本人早早说腰疼不去,可三个儿子和四个侄子(包括俩堂侄)外加俩女婿却都精神振作,尽量做起了打理。
一开始取了压箱底的鹿裘,但看看大太阳,又老老实实放回去,换回了寻常穿的夏日葛布长衫,然后任公自己戴了一根梁的进贤冠,子侄们则分门别类,有的戴进贤冠,有的戴武士小冠,也有个女婿委实找不到冠的,只裹了帻巾。
穿戴整齐后,刘任公又催着大儿媳打开一个箱子,将两匹成色还算好的丝绢拿了出来。
这个时候,刘三阿公又开始自作主张,早就喊来了二三十个营地内顶好的青壮,人人持弓,还汇集了最后七八匹瘦马矮骡,却被刘治摆手示意散开。
听这位的意思,本是背井离乡去求人,且不是要去从军,如何这么多人?
然而,即便是只几个至亲也不行,因为只有四匹马,一个骡子还要负担丝绢,难道要其他人骑连拉车都难的癞皮驴或者步行?
当然,刘阿乘在旁看的明白,本质上还是刘任公被劫掠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没有礼物,却带着这么多人去,不免显得尴尬,所以才指了四匹马定下一个限度。
刘任公的女婿先被排除,然后几个侄子明显不甘心,尝试跟刘治几个儿子同乘也都失败……这些日子太难了,当日河上赔笑请求留下的几匹马也都是劣马,一个身子根本乘不了两个成年人。
被逼无奈,又不好走过去的,侄子们也只好下来,束着手老老实实留在营地,眼巴巴的瞅着。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临行前,刘任公环顾四面,竟忽然点了正在拎着笛子看热闹的刘乘:“阿乘,你身量不足,应该能跟阿虎同马吧?”
刘阿乘心下不喜反惊,赶紧上前解释:“任公,我年纪小,须不会骑马,咱们赶紧去,别耽误正事了,我这边还要分配席子呢!”
骑在马上的刘任公和站在地上的刘三阿公几乎同时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早已经不耐烦的刘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勒马来到刘乘身后,此时直接伸手拽上,刘乘不敢强行反抗……一则是怕闹出事来,二则他就一条混裤一件短褐,撕扯坏了就没得穿了,只能随之一跃,继而落在对方身后,共乘一马。
这下子,没人说话了。
见到事情妥当,刘治不再犹豫,让大儿子做向导,一行人径直打马离开营地。唯独即将离开营地时,让刘乘寻得机会,迎面看到同伙的刘大个,也就是之前在河上把自己脱得赤裸裸那位,正背着一大捆柴过来,便趁机将竹笛扔给对方,内心却依旧七上八下。
原来,这厮是担心被刘治当做伶人,甚至就此被卖到屯城里去做军中奴客!
那可真就是地狱难度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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