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3)
沈知书在马上的背影微微一僵,没回头亦没吭声,只是利落地一勒马缰,拨辔转向另一边行去。
而在他转身侧脸的一刹,她才瞧见他那张俊脸不知何时添了道细疤。
北地战火汹起,青州城中却仍是一片繁荣富庶的祥和景象。
倘是不曾亲眼目睹来路上的流民,只怕她是绝对想不到寇祸已蔓延到潮安西边的路界处了。
去严府的路上,孟廷辉与沈知书并辔而行,除后面少许随行亲兵的叱马声外,他与她一路上都没说一字。夜色浓厚,衬得她身旁的这个男子愈发显得沉寂,几乎让她无法将他与当年那个亮眸含笑的风流之人联系在一起。
之前潮安转运使司官吏运粮失责、被沈知书不奏而斩一事闹得举朝皆闻,他的狠绝之名更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北三路,不论是军前将兵抑或是使司文官,都知道这个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潮安转运使一位的皇上亲臣不是个吃素的。
穿行了大半个城,孟廷辉才开口:“我是自成府路绕道入潮安的,来的路上看见连潮安西面都有流民。”
沈知书低应了一声:“贼寇猖獗,早就出了建康路的地界,眼下潮安自庆州以南,凡山林荒野,皆有寇军流窜之迹。”
孟廷辉蹙眉:“朝廷不是已自东西诸路调兵来北三路协同剿寇了吗?怎的还会如此被动。”
沈知书沉叹一声,道:“临淮那边如何我不清楚,潮安原本的禁军重兵皆已调往北面抗敌去了,眼下奉清、永兴二路虽从西面增兵来此,却比不上那些贼寇逆军对潮安熟悉,想要一时半会儿就将其剿清,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他催马快行,又道:“更何况,降地刁民本就难驭,此番一听前朝中宛皇嗣尚存于世,那寇军壮大之势更是飞快不已,自建康路一路袭来,已翻了不知几倍。”
她眼皮一沉,再没开口。
大平禁军何等骁武,北境上的几场大战顿时便令北戬大军止步不进,但对于这些如瘟疫一般肆虐蔓延的寇军却是毫无办法。狄念统军北上,坐镇金峡关外,纵有三头六臂亦无法时刻盯管着这些流窜在三路偏州小县的贼寇。
二人之间便又静默下来,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严府。
严府下人自然没料到今夜会有这等阵仗,除去转运使沈知书不说,更有两列甲胄鲜明的士兵驭马在后护着一个年轻女子来找大小姐,当下不敢有所耽搁,连忙将人迎到前厅,便匆匆向内去禀了。
孟廷辉出京不过十数日,朝廷的诏令自然还未传到此地,北三路的百姓更不会知道要与北戬大军议和一事。
严馥之出来一见来者是孟廷辉,怔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眸底骤起喜悦之色,急急上前两步来拉她的手,却抑着激动,只淡淡道:“怎么,又领了差遣来潮安?”
孟廷辉抿唇笑笑,眼底晶润如水:“是啊。”
严馥之欲拉她往里面去,一回头就见沈知书负手立在一旁,当下脸色又变,撇眼道:“听说奉清路的粮甲早已送来潮安,沈大人今夜可是给严家还粮来的?”
“不急。”沈知书开口慢道,“你我来日方长,欠粮我必不会赖。”他转身对向孟廷辉,微一皱眉,“孟大人今夜来此已是未循朝例,我留黄侍卫在严府,其余亲兵随我回衙。皇上的手谕我已看过,明日一早我自使司衙门再抽调五百人,随城外一千殿前司亲兵送大人北上亭州。”
孟廷辉道:“好。”
沈知书敛下目光:“那你二人今夜细聊,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就转身慢步走了出去。
严馥之无暇顾他,只是盯着孟廷辉瞧,狐疑道:“你此番来潮安是为了什么?怎的听他那话,倒像是极危险的事情似的。”
孟廷辉随她往里面走去,口中平静道:“去金峡关与北戬咨议二军止战一事。”
严馥之眉头蹙起,眼神变了下,却没说什么,只带她回房中去。
后院中花香扑鼻,月色静落,池旁一排垂柳枝叶柔曳,轻轻在荡。
她突然觉得极累,不愿往屋中去,就顺势坐在这院中的石凳上,道:“且坐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严馥之转头,撩裙坐在她对面,抬手斥退几个婢女。
孟廷辉突然笑了笑,俯身趴在面前石桌上,小声道:“还是潮安好啊,这儿的月亮都好像要比京中的亮。”她抬眼瞅严馥之,又笑道,“想我们以前在女学的时候,日子多舒坦,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
严馥之眼底却冷,伸手将石桌上的一盘葡萄拿过来,拈起一个剥了皮,“朝中没人了吗?竟派你一个文弱女子去金峡关!”
孟廷辉知道她的性子,只抿唇笑笑,不吭声。
她将剥好的葡萄放进盛酒的玛瑙盅里,又拈起一个来剥,冷笑道:“我知你一向争强好胜,求功求名求那一人。可你也不看看此番这事儿有多凶险,还一味逞强来这儿?金峡关外两军对峙多日,你去北戬军前,安知他们存的是什么心!”
孟廷辉伸指拈她剥好的葡萄,咬在唇间,任那清凉甜香的汁液浸溢舌齿,轻叹道:“潮安的葡萄真好吃。”
严馥之瞥她一眼,径自剥葡萄,不再开口。
孟廷辉忽而问她道:“我方才听你与沈大人说话,竟好似之前那三万石粮是你借与他的?”
严馥之点头,疑道:“他不是拜表朝中奏禀此事了吗?”
孟廷辉轻轻挑眉:“倒是奏禀了,可奏禀的是你严家纳粮犒军,并未说是严家借与潮安漕司的。”
严馥之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不信道:“怎可能?”
“真的。”孟廷辉眼中含笑,“我离京前数日,还听说中书宰执奏请皇上官秩严家,以彰严家忧国忧民之举,也为北三路其他商贾大户做个榜样。”
严馥之嘴角轻搐,显见是气极:“好他个沈知书,竟是拿我好不容易给他筹来的三万石粮食做这文章去了!”
孟廷辉安抚道:“你气什么?他一心为你严家立名声,这岂非好事?再说了,方才他也没说不还你这粮,你又急什么?”
严馥之低眼半晌,压了压气,才道:“早先为了给他筹粮,我折卖了西面好几州的铺子,又派人去与平日里交好的商贾一一高价收购人家的私粮,这才总算凑够了三万石。他又何尝知道我的难处?”
孟廷辉小惊道:“你把西面州县的铺子给卖了?”
她冷哼道:“眼下潮安北面打成了这个样子,西面又被贼寇所侵扰,将铺子早些折卖了,也好过被那些肮脏寇军占了抢了!”
孟廷辉轻轻叹气。
北境这次骤起战乱,想必像严馥之一样想的重商大贾不在少数。先前许多商贾都是看中两国缘边交市的商机才来北三路边州开铺子的,谁知好景没几年,北面就遇上了这外战内乱的祸事。
严馥之又道:“我平生最恨动辄杀伐之人,此次我大平将士在境上浴血奋战,我严家只不过出了三万石粮,这又何足为道?只要能还百姓民生安稳,便是供大军十万八万石粮,我又岂会惜之不舍?”她略有愤然,“但他沈知书不知我的心思,却拿这去替我严家邀功,当真可恶!”
孟廷辉轻轻垂睫,细声道:“你与沈大人怕是互相误会了对方,人生如白驹过隙,你又何苦非要与自己、与他过不去?”她轻浅一笑,似是自言自语道,“殊不知,能够倾心去爱、能够放心被爱,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严馥之听到此处,方觉出她与往日有丝不同,不禁蹙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孟廷辉摇头道:“记得沈大人回京之时,恰逢狄将军与沈家千金成婚。婚宴上沈大人喝多了,冲我所说的皆是些关于你的事。我看他是真心爱慕你,你也不必再疑他。倘换了我是你,能得机会与所爱之人相守,纵是让我抛家舍业我也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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