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4 / 5)
狄念却当她是同意了,立刻欣喜非常,连连称谢道:“倘是能得孟大人帮忙,此事就已成了一半了!”
孟廷辉见他如此信赖她,不禁又有些后悔起来——若是此番她落个两头不讨好,又该如何?
说话间,大庆殿那面来人报禀,道朝宴已布置妥当,请皇上与诸位臣工升殿。
她不便久与狄念独处,当下起身,略一作别,便往沈知礼那边走去。
未行数步,身后忽起一声女子轻音:“孟大人。”
孟廷辉止步回头,映目便是一张清秀容颜,正是才入翰林院的左秋容。她心头一阵别扭,口中却轻笑道:“左大人。”
左秋容见她答话,神色微微泛喜,上前道:“下官……下官久仰孟大人之名……”说着话,脸竟然还有些红了,低下眼一副不敢看她的样子。
孟廷辉半是好奇半是惊讶。
原以为左秋容定是个颇有心机之人,否则也不会让中书老臣选上了她,但眼下见她竟是副青涩稚嫩的模样,连自己当年三分尚不及。更没想到她叫住自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左秋容见她不语,脸上又浮起一丝尴尬,轻声道:“下官这是唐突了孟大人吧?”可依旧听不见孟廷辉答话,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一横心,又壮着胆子道,“下官还在奉清路时,尝与女学中的朋友议论孟大人……孟大人这几年在朝中做下的事儿,无一不令下官钦佩在心,论世间真女子,当如孟大人之辈!”
孟廷辉绝没料到她会说这些,于是更不知如何接话,但又留神听到这左秋容是出身奉清路的,便笑道:“我在京中声名狼藉若此,在奉清路倒能令人称道?”
左秋容以为她是不信,便急道:“下官是真心仰慕孟大人!今日听中书人道孟大人会来,下官才不顾位低、僭位来此,为的就是能与孟大人说上几句话!”
孟廷辉连忙止住她的话,转望四下,见无人才微笑道:“当着皇上圣驾之前,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要叫旁人听见了,又要给我安个拉拢人心的罪名。”说着,她又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左秋容,竟有些喜欢起这个女子来,便抿唇道,“既如此,你且随我一道升殿去吧。”
左秋容小惊了下:“这哪里使得……”
孟廷辉却不顾她反对,径直向前走去,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位老臣怔然不信的神色,不禁无声笑了笑。
他们处心积虑策谋诸事,却不想这左秋容脑中压根没领他们的“心意”,反倒是一门心思投奔她孟廷辉这儿来了。
老臣定当是悔之不及,而此事对她则是意外之喜。倘是叫她让翰林院允纳今科女进士,怕是想尽法子也不能够的。中书宰执张口一言,倒是替她孟廷辉铺平了路,怎能不叫她欣喜若狂?
沈知礼远见孟廷辉带着左秋容一道往这边走来,一对柳眉霎然就拧了起来,遥声道:“你这是……”
左秋容自然是知道沈知礼的,当下又有些踌躇起来,只觉自己位低人微,不敢上前说话。
孟廷辉却带她上前,笑望沈知礼道:“青天有心,却不料浮波无意。”然后对左秋容道,“这位便是职方司的沈大人。枢府、兵部、卫尉寺三处的臣工不知有多少都拜倒在她的裙下……”
沈知礼听得明白,却又被她说得脸红,当下轻啐,对左秋容道:“可别听她胡言!我哪比得上圣眷正隆的孟大人?”说着,便拉了拉左秋容的袖子,带了她上殿去,将孟廷辉一人撇在后面。
左秋容慌忙回头,见孟廷辉眼底明媚,便咬唇笑了笑,撩裙随沈知礼小跑上阶。
孟廷辉正欲抬脚,左后方却有人肃声叫她:“孟廷辉。”
她蹙眉,不知满朝文武现在有谁还敢直呼她名,侧身就见古钦已近她身前半步,脸庞清癯,目光炯炯。
她一怔,忙低头道:“不知是古相。”
前面的臣工该上殿的都已走得差不多了,他二人眼下正站在丹陛下的一角,一时倒也没人留意得到。
政事堂数位老臣——宰相、左右丞及参知政事近十人中,唯独古钦一人令她心有崇敬之意,向来不敢贸然唐突。她知道自己曾受古钦之恩,更知道皇上对其的保全之心,因而纵是在诸多政务上与中书频起争执,她也从来没有与古钦起过正面冲突。
却不知,他在此时此刻叫住她要干什么。
古钦定定望她片刻,蓦然开口道:“皇上登基已是整一年,是时该纳妃册后了。”
如此直截了当,倒叫她一时应不了声。
孟廷辉在原地僵立了一阵儿,才抿唇道:“下官以为古相所言极是。”然而脑中却在飞速转动,他为何偏要挑今日同她说这事儿?
古钦见她答得顺应,双眉陷得愈紧,又道:“着你暂领给事中、同签书枢密院事,一年后即以工部侍郎受拜参知政事,入政事堂——只要你答应不涉皇上内闱之事,如何?”
呵!
原是来同她做交易的。
如此说来,前一阵子风传皇上欲使文臣入枢府视事的谣言竟是真的。想必古钦以为以她受宠之度,当已是早知此事,或许还以为她觊觎此位已久——殊不知她压根未从皇上那儿听得一丁半点儿的风声。
许她同签书枢密院事一位,怕是想要借机让她远离政事堂一段时日,好让徐亭被罢相、潮安北路二司属吏被迁黜等事的风波平静下来,也好让中书的老臣不至于接连被她弄得措手不及。但不管古钦的目的是什么,能以文臣之身入枢府一事已是足以令举朝臣工钦羡了。
更何况,还允她一年后就拜参知政事、入政事堂参议朝政要务!
莫论朝中女官,便是开国至今,又有谁能入朝短短不到四年之间便虎跃至参知政事之位?
当真是令人心动。
孟廷辉沉思半晌,才轻轻一笑,道:“古相竟也舍得这些要位。”
古钦听她答非所问,话中更有隐讽之意,不由得略微恼怒,冷声道:“你心中不正是希图这些显要高位吗?还有何不满的?”
是啊,她是希图显要高位。
可她不过是想要离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除此以外,她找不出第二条路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看他固江山,看他养百姓,看他致太平。
她道:“古相亲口许下此等重诺,下官怎敢不满?只是皇上册后纳妃乃万民所望之大事,下官人微,岂能干涉内闱之事?古相未免高看下官了。”
古钦的目光颇为复杂:“你也休要在我面前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我是不是高看了你,你心中自有分晓。”他停一停,嘴唇启合间像是难言,“……我知皇上与你情笃,只是这后位断不能予你,天下清议也断不会予你。只要你答应在此事上不与中书为难,往后你与皇上私情若何,我与诸执政亦不干涉。”
这些话能从硬拗顽固的古钦口中说出,已是他所能退让的最大限度,亦是他能够“体察君心”的最低下限。
她知道,古钦是真忠臣。
为君为国家计,他都是有足够的理由的。
可她孟廷辉这辈子最想要的不过就是那一人,最不在乎的不过就是这名声,若不与古钦为难,便是与她自己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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