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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3 / 5)

那边却有男子叫她道:“孟大人。”

她扭头,见是尹清站在一株朱漆杈子旁,拢着双袖,在等她。

……想来也该是如此。

她目睹朝事若干,自己当初亦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怎会不知这个男子定是对她有所求取,于是便道:“足下可有表字,方便我称呼?”

尹清淡淡一笑,朝她走近两步:“孟大人果然不同寻常女子,毫不拖泥带水。在下草字复光。”

孟廷辉垂睫一想,直接问他道:“以你之才,状元之位亦是唾手可取,怎会落至二甲之中?”

尹清嘴角淡笑未退:“因为下官不愿出风头。初入朝堂,锋芒毕露可不是什么好事,孟大人以为呢?”

她心底微震。

这的确是个聪明人,而这句话亦有所指,分明是称她当年入朝之时便是因锋芒过露而招致那么多麻烦的。

她一时告诫自己不得小觑这个才中进士的年轻人,手也忍不住地在袖中攥紧,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轻声道:“之前左谏议大夫曹大人来向我举荐过足下,不知足下眼下心意可曾变过?”

尹清听得明白,静望她片刻,方道:“若是有变,下官何必要在这里等着孟大人?”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恭敬地呈上来,口中道,“下官观朝中风云,想必孟大人眼下正需此物,便当作是下官聊表心诚之意。”

孟廷辉亦不推拒,伸手接过,就着街边昏光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一叠信笺。她随手抽出一封来看,目光匆匆扫过,脸色登时就变了,抬头惊道:“这……”

尹清的眼神淡淡的,笑容也依旧是淡淡的,好像早已料到她会如此惊讶,但又不急着开口解释,好像在等着她下一步举动。

孟廷辉握着这一匣薄薄信笺,却好像是握着千钧重物一般,手腕轻轻在颤。

如何不惊?

这竟然是徐亭近三年来与旧友郝况所通的数十封私信!

郝况,先朝显平六年举进士为官,凡历二帝,又经改国易朝,曾经官拜三司使,后因体虚多病而告老还乡,在乾德二十五年十一月病死于永兴路柳州家宅中。皇上得知后还特意对其追封追赠,这对前朝老臣的浩荡皇恩也令其时一干朝臣颇为动容。

郝况与徐亭同年举进士,两人在朝为官数十年,情谊匪浅。自郝况以病致仕数年间,徐亭时常多有礼赠,便是官拜左相后亦未疏远已居边路的郝况。这二位老臣私交甚好,朝中可谓是无人不知。自当初移都合朝以来,朝中入仕数十年的老臣早已是老的老病的病,年年均有致仕者,便是如今在朝当权的这几位肱股重臣,又有哪一个仍似当年胸怀壮阔、气骨昂扬?因而老臣之间惺惺相惜,旁人看在眼中也未觉得有何不对,毕竟多年同僚情谊难以割绝,纵是致仕后仍与朝官互通有无,亦未为怪。

但眼下这私信上的字句却是颇为触目惊心,叫她不敢相信这是出自徐亭亲笔。

她手中拿的这一封落款正是三年前的。当时皇上还是皇太子,可徐亭却已对太子主政之向颇为不满,在写与郝况的这封信上多加埋斥,字里行间满是怨气。她虽然没仔细去读匣内其他信上写了什么,可却已能想见这些定然都是徐亭对皇上的不满之词,否则尹清也不必拿来给她,还称这是“聊表心诚之意”的见面礼……

她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但她怎么都想不通尹清怎么会有这些徐亭与郝况间的私信——郝况病逝后,家人仍旧留在永兴路柳州,两个儿子分别在千里之外的河阳东、西路做官,而尹清出身潮安北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郝况家中攀上关系。莫说这些私密至极的信笺,便是郝家的寻常物件,他又如何能取到手?

天气虽暖,可夜风过街,仍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过于莫测,实在是令她不敢轻易揣度其意。几经细想,她才问出口:“你是如何得到这些信的?”

尹清却不答,只道:“此物仅表下官愿附孟大人之意,孟大人若觉有用,只管拿了去用,不必追究这些信件的来历。”

孟廷辉却怕自己着了他的道,口中冷笑道:“你一个初入朝的新科进士,安得有如此手腕?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东西直呈徐相案前,令你马跌人落,从此在朝永不得翻身?”

不过是才见过两面的男子,要叫她如何去信他?

尹清听后微微一笑,道:“下官自然会怕孟大人翻脸不认人,可下官情愿一赌。孟大人眼下正困于迁调潮安帅司属吏一事上,倘是因多疑之心而丧失了这等大好机会,岂不可惜?大人不如与下官共同一赌,到头来再看往后能不能信下官,如何?”

孟廷辉闻言一怔,绝没想到他对朝事会如此了解,连她眼下正在为什么事儿发愁都摸得一清二楚,当下一沉心,手攥信匣却不言。

若是拿着这数十封私信去与徐亭做交换,想必徐亭定会同意今后对吏部铨课所奏之议不再批驳,而她欲迁调潮安一路十六名官吏的事情便会顺行无阻。

好像是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尹清仔细地盯着她的眉眼,突然道:“孟大人何不直接将这些信件呈至御前?以皇上铁腕之度,罢徐亭相位不过旦夕之事耳。”

孟廷辉又是大大一惊。

她方才看见这些信件时,最多不过想要私下“威胁”徐亭,却从没想过要径直呈奏天听,一举将徐亭拉下相位来!

当权朝官私下妄议皇上之谬,此罪说大极大,说小也小,但要看朝议会如何评价、皇上会如何定夺此事。徐亭为相多年来没犯过大错,在士林、西党朝臣中的名声也是极好,单凭这数十封私信想要将其拉下相位,怕也不是空口说说就能成了的事儿。

况且,此事若是经她孟廷辉呈奏天听,朝中那些清贵老臣还不知又要对她起什么非议!

她深深了解皇上的脾性,那是一个在人前深敛其心、在人后冷虑深谋的人。尹清说皇上铁腕,这话在她听来倒也觉得甚对。凡遇朝政阙失,皇上何曾和颜善色过,这么些年来又何曾对政事军务懈怠过一分?便是她与皇上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言间也常杂朝政之事,竟没有一次真见皇上完全抛却为帝之责的时候。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容忍自己天威被犯,而宰相私有他心?

倘是她以这数十封信件弹劾徐亭不臣之罪,十有八九是会让徐亭没了这相位的。但事态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却实非她眼下所能估量到的。她才升至两制,就对当朝左相下此“毒手”,而且又是以已故老臣的私信弹劾宰相!便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手段实在是有些令人不齿,想来朝中老臣到时候亦会将她骂个体无完肤——堂堂正正之辈岂有暗下去搜罗旁人私信者?

纵是徐亭到时候被皇上罢相,她孟廷辉在朝中的名声也将彻底败坏。

那些朝中自诩清贵的臣子,向来是不在乎你到底是对是错的,就算你言之有物、理正辞谨,可若你所行之事是“卑鄙”“阴暗”的,也绝对摆脱不了被他们“义正词严”地非议的结果。

她从来不在乎这些所谓的骂名,她眼下唯一考虑的不过是,她值不值得为了拉徐亭下位而重重地赔上自己的名声。

尹清看她兀自沉思不言,眼中浮起了然之色,道:“孟大人今后若不想再受老臣的桎梏,真真正正做到可与老臣比肩议政,便无须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疑虑。徐亭一旦垮台,西党中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必会为了保住自己仕途而转投孟大人这边,而东党重臣也将会对孟大人有所忌惮,定然不会再如眼下这样对孟大人处处阻碍。将来朝中除了皇上,孟大人还能怕谁?”

孟廷辉忽然抬眼盯住他,声音却轻如飘絮:“此事若成,你想要什么好处?”

夜里街头暗影幢幢,只余风音。

尹清就她这问题静静地想了片刻,才慢慢道:“进士科二甲及第者多有出知边远州县者,下官却想要留任京官。倘是不能留京,最好能够出知潮安北路某州县。”

孟廷辉面不动色地听完,心中更加笃定他是个聪明人。

换了一般人,若是真想以此来谋私利者,定会开口张要难企之位;他费了心思弄到这些信件,又费了心思在这种时刻来交与她,可开口却只求留任京官这么一件十有八九是定数的事情,可见他的本意并非是要用这些信件来谋求显位;但他又绝非是想要借此来亲附她,倘是如此,他什么好处都不要的话岂不是更能彰显心诚之意?他分明是不求好处,却要装作是为了保任京官来在这种时候“巴结”她。

她心中虽是做如是想,可脸上却也装作信了他的样子,点头道:“容我再细想想。”

尹清亦不啰唆,揖道:“那下官便先谢过孟大人,暂不多扰大人了。”

孟廷辉轻一颔首,转身离去。

昏光将两条人影在她脚下的青色石砖上拉得长长的。她走了数步后,却发现他仍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一时没忍住,回头去望,却见他恰时背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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