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 / 3)
孟廷辉当初因王奇、魏明先之事得罪了东党老臣,现如今又因改试一事得罪了西党耆老徐亭。如此一来倒使得中书、门下二省中的重臣同将矛头对向了她,而东西两党老臣之间的关系却逐渐趋和,以至于朝中已逾十多年的东西二党之争竟变成了眼下的新、旧两派之争!
正午,春阳刺眼万分。
孟廷辉手中捧着一摞簿子,正快步朝内都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二省中的年轻属吏走过,看见她走来,或是低首揖礼,或是叫她一声“孟大人”,态度皆是有礼。
她捧着东西不能回揖,便对人点头微笑,算是回了礼,待快近都堂时,才叫住一人问道:“都堂今日可是徐相掌印?”
那人冲她使了个眼色,悄悄抬手朝身后一指,嘴角撇了撇,然后才走。
孟廷辉会意,便站在都堂门外的廊下等着。
春风和煦,吹动弱柳碧波,细细的絮末扑到她的脸上,十分地痒。
她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中,两眼正望着不远处池中的锦鲤,却听身后响起脚步声,忙回头去看,恰见徐亭从内都堂里出来,当下迎上前去,低头微笑道:“徐相。”
徐亭看见是她,脸色登时一黑,步子停了下来,却没开口应她。
孟廷辉抬眼,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便直截了当道:“在下依例考课,潮安北路帅司、安抚使司中十三名官吏不胜其任,因迁调他处,不知中书为何要驳。”
徐亭冷冷道:“中书宰执亦非徐某一人,你何不去问旁人?”
她微笑:“这十三名官吏中多是攀附东党之人,因而遭古相驳退,在下尚能理解。可徐相亦驳此议,在下不知除却私怨,还有何解?”
“私怨?”徐亭气得胡子一抖,“徐某在朝为官数十载,忠上皇、辅今上,何时因私怨误过朝政!你一令欲黜十三名潮安官吏,倒是何居心?”
孟廷辉没有应声,只将手中捧着的簿子往前递过去。
她的手举着那些簿子,轻轻道:“徐相若是执意不纳在下之议,在下亦将到皇上面前去劾徐相为相之谬。”
“荒唐!”徐亭一把打散了她手中的簿子,“皇上若是听你妄言,便是庸主!”
纸落一地,哗啦啦似雪叠复。
孟廷辉听清他最后二字,脸上淡然之色瞬时垮了,抬眼盯住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久而未言。
徐亭只当她是怕了,便冷冷一哼,转身就走。
她站得笔直,一直盯着他不放,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慢慢地蹲了下来,将那些被打落的纸一张张拾起来。
正要起身时,眼前突然有人影堵了过来。
一双金线墨靴端端正正地映入她眼底。
她抬头,看清来人,便挤出丝笑,轻声道:“陛下是从枢府那边过来的吧?”
英寡低眼看她,斜眉轻挑,不答却问:“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慢腾腾地收拾了东西,站起身来道:“臣掉了东西在地上。”
他负手,不言却望着她,眼神淡淡的,可那一双眸子却似能洞悉一切。
头顶太阳刺眼,他的目光更是令她感到无所遁形。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撇眼就看见不远处还立着两个随驾小黄门,当下更觉不妥,便低了头:“陛下若无事示下,恕臣先告退了。”
他的目光探至她手中的簿子,只消一眼便知那是何物,脸上微有了然之色,口中却只是道:“可有事要禀的?”
她心口突然一酸,却微微咬牙,摇了摇头。
他不逼她,足下又上前半步,离她更近了些,光天化日之下抬手摸进她的袖袋中,抽出几张纸,捏于指间,低声道:“中书既驳,你为何不直接呈与朕来批注?”
她怕周围瞧见他的动作,慌忙朝后连退几步,低眼看着脚下,轻声道:“臣若凡事遭中书阻议便去找陛下,那陛下置宰相又有何用?”她顿了顿,抬眼瞅他,抿唇道,“陛下放心,臣应付得来。”
他深知她的倔强,当下微弯嘴角,将那几张纸还与她:“早朝时分论及御史中丞一缺该由何人来补,你未当廷表议,现下可有话说?”
她想也不想便道:“臣以为当由廖从宽廖大人补此一缺。”
乾德二十五年皇上登基之日罢黜时御史中丞薛鹏,其后曾迁左丞周必领御史中丞一职,不日前周必以病致仕,朝中上下众臣又重新注目在这举足轻重的兰台之主一位上。
眼下形势早非当日能比——当初皇上一日连贬孟廷辉及东党三人,白让西党捡了这御史中丞一缺的现成便宜;现如今孟廷辉风头正盛,皇上亦颇有重用年轻才俊之意,东西二党的老臣无暇顾及旧怨,都怕御史中丞一职所委之人会是历任左正言、侍御史、左司谏、左谏议大夫且又与孟廷辉颇为亲近的曹京,因而早朝时二党竟没互争,只道兰台事非细小,皇上不可将此重任委于朝中年轻之辈。
老臣不傻,都知此刻东西二党若为自己争利,皇上则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此缺授以二党之外的人。可御史台乃朝中言谏喉舌,又岂能让孟党的人占了便宜!
揣度皇上心意,最好是能选一个不亲东西二党、亦不亲孟廷辉之流、且在朝中资历颇深的臣子担任。由此放眼朝中,出身重臣名门、多年来交游于二党间的廖从宽则是最佳人选。可在之前的改试一事上,廖从宽竟曾当廷附议孟廷辉之言,老臣自是有所顾忌,怕他将来亦会变成孟党之人,因而在早朝议御史中丞一缺该由何人来任时并未提及廖从宽的名字。
她没有当廷表态,不外乎是担心自己若提廖从宽,则会被老臣以为她是“居心叵测”。
……可事实上,她也的确算是“居心叵测”。
当初参审王奇一案时,她曾夜访廖府,拜请廖从宽替她疏通御史台那边的关系,好让她顺利入台狱审案。当时她就对廖从宽承诺过,倘是她将来一日能得显要之位,必谢廖从宽当日之助。
更何况,廖从宽在改试一事上竟是出乎意料地附她所议,这令她在不知不觉间又承了他一次人情。朝中人事向来复杂,她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承情而不答?再者,老臣显然不知她与廖从宽这两年来会有私交,若是此次廖从宽能得以顺利迁任御史中丞一位,她也希望能将其一举拉入自己这边,而一旦能挟御史台之言谏要务,东西二党之势定会不复其盛。况且,凭廖从宽祖上三代为相的家世背景,便是将来取代眼下二相之一,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这一把算盘打得精巧,忍了许久,便是在等皇上问她这一刻。但,她虽自以为筹谋无失,却无法断定圣心究竟如何……
久久听不见他开口,她不由得抬眼轻瞥了一下他。
他脸上带了点笑意,可那笑却是高深莫测:“若授廖从宽御史中丞一职,不知他心中是会感激朕,还是会感激你孟廷辉?”
她心头咯噔一声。
这段日子来她的那些动作他不可能丝毫不知,只怕方才那一句问话也是他的浅探而已。纵是他与她是两情相悦,可他归根结底是她的皇上,而她归根结底……是他的臣子。
他望着她,缓缓又道:“朕亦有意令廖从宽补御史中丞一缺。”停了停,嘴角略扬,补道,“……也算是朕为你孟廷辉结党出一份力。”
她瞠目结舌地怔住,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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